李世民慢步走到高自在的麵前,將手中的那碗“酒”放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整個前廳,除了趴在另一頭已經不省人事的李恪發出的輕微鼾聲,便隻剩下高自在粗重的呼吸。
“高愛卿。”
李世民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高自在抬起通紅的臉,眼神已經渙散,他費力地聚焦,纔看清眼前的人是皇帝。
“陛……陛下……嗝……”
“你獻上《科學養豕》之法,功勞甚大。”李世民坐了下來,與他平視。
“朕說過,有功當賞。你告訴朕,你想要什麼?官職?金錢?美人?隻要你開口,朕絕不吝嗇。”
這個問題,是試探,也是一道陷阱。
高自在嘿嘿傻笑起來,搖了搖頭。
“賞?賞個屁!”
他一開口,就是石破天驚。
旁邊的張阿難膝蓋一軟,差點沒跪穩。
“官越大,事越多!天天累得跟狗一樣!錢再多,死了也帶不走!美人?養起來多麻煩,還得花錢!”
高自在端起自己的酒碗,又灌了一大口,然後重重地砸在桌上。
“我就想……嗝……當個廢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李世民麵前晃悠。
“混吃等死!啥也不幹!每天有肉吃,有酒喝,有舞看……這就……就夠了!”
李世民的臉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設想過無數種回答,或謙虛推辭,或野心勃勃,唯獨沒想過是這種爛泥扶不上牆的答案。
李世民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話題卻不著痕跡地一轉。
“朕聽說,劍南道如今府庫充盈,兵甲精良,百姓歸心。”
他放下酒碗,聲音平淡,卻像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麵。
“劍南道,現在到底有多少兵馬?”
高自在打了個長長的酒嗝,含糊不清地報數:“不多……不多……步兵騎兵,加起來六萬八……水師嘛……嘿,那個沒算。”
水師?!
李世民放在桌下的手,指節瞬間捏得發白。
這混賬東西,竟然揹著朕,在蜀中那樣的內陸,偷偷練出了一支水師!
他想幹什麼?!順江而下,直取江東嗎?!
那股幾乎要衝破胸膛的火氣被他死死壓住,他換了個更直接,也更致命的話題。
“有此強兵,又有如此民心,你就……沒有別的想法?”
話音剛落,原本爛醉如泥的高自在,身子忽然綳直了,眼裏竟然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殺氣。
“想法當然有!天大的想法!可惜啊,實現不了。”
“說來聽聽。”李世民的聲音已經聽不出任何情緒。
高自在猛地一拍桌子,酒水四濺!
“若是那吐蕃,不是個鳥不拉屎的高原,而是一馬平川!老子早就帶兵把他給踏平了!把那個什麼鬆贊乾布五花大綁,抓來長安獻給陛下!讓他跟頡利可汗湊個對兒,天天給陛下跳舞解悶!”
他唾沫橫飛,意氣風發,彷彿已經看到了那樣的場景。
可下一秒,他又垮了下來,癱回椅子上,滿臉的頹喪。
“可惜啊……這事兒也就晚上做夢的時候能想想,嘿嘿……”
李世民死死地盯著他,那雙能洞察人心的眼睛裏,又一次充滿了純粹的茫然。
打吐蕃?
就為了讓鬆贊乾布和頡利湊一對兒給他跳舞?
這理由,簡直比他醉酒罵師還要荒唐!
李世民壓著心頭那股幾欲噴薄的怒火,聲音沙啞地擠出幾個字:“為什麼是吐蕃?鬆贊乾布……惹到你了?”
“惹我?”
高自在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一拍大腿,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他何止是惹我!”
他漲紅著臉,伸出手指,在空中胡亂地畫著圈。
“陛下,你懂不懂……嗝……什麼叫,叫……地緣政治?”
地緣政治?
這又是什麼虎狼之詞?
李世民和張阿難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困惑。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這道理您總懂吧!”高自在嚷嚷起來,聲音裡充滿了委屈和煩躁。
“那吐蕃,好死不死就盤在劍南道的隔壁!一個又大又統一的鄰居,天天在那兒磨刀霍霍,這搞得我連覺都睡不踏實!”
他越說越氣,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容易嗎我?!”
“要不是那個鬆贊乾布天天在那兒搞事情,我至於養著那六萬八千張嘴吃飯嗎?”
“回家混吃等死,當我的廢人!不香嗎!”
高自在說完,猛地灌了一大口酒,重重地把碗往桌上一頓,滿臉都是“我為大唐流過血,我為陛下操碎了心,可我的夢想誰能懂”的悲憤。
“……”
李世民徹底石化了。
他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
所以……這個混賬東西,殫精竭慮,整軍備武……
這一切的根本原因,不是為了謀反,不是為了效仿曹操……
而是因為吐蕃的存在,打擾了他……躺平?
李世民的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聲響,打破了這醉後的寧靜。
他盯著高自在,聲音輕得彷彿一陣風,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吐蕃太遠,路也難走。”
“那……近一點的地方呢?”
“比如,這長安城?”
話音落下,如同一把無形的刀,架在了高自在的脖子上。
然而,預想中的驚恐或者狡辯並未出現。
高自在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猛地拍著桌子,放聲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哈哈哈哈……打?打你這長安城?”
他伸手指著李世民,又指了指自己,醉眼朦朧。
“我瘋了還是你瘋了?”
“帶兵打仗?你知道那有多累嗎?風裏來雨裡去,吃沙子喝西北風,一天到晚勾心鬥角,還得防著自己人背後捅刀子!”
他一臉嫌棄地擺了擺手。
“費那麼大勁,死那麼多人,就為了爬上你那張破龍椅?圖什麼?我腦子讓驢踢了?”
李世民臉上的肌肉綳得死緊。
破……龍椅?
高自在完全沒察覺到皇帝那快要殺人的氣場,自顧自地端起酒碗,又給自己灌了一口,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他甚至還湊近了些,指著李世民的鼻子,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
“再說了,當皇帝……那是人乾的活嗎?!”
“起得比雞還早,睡得比狗還晚,幹得比牛還多,吃的飯說不定哪天就被人下了毒!”
“想乾點什麼事,底下嗚嗚泱泱跪倒一片,這個喊‘陛下三思’,那個叫‘祖宗之法不可變’!煩不煩?!”
“放個屁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哪個聞著味兒不對的禦史,第二天就上本彈劾你敗壞皇家風氣!”
“最要命的是,晚上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天天琢磨著哪個兒子看你的眼神不對勁,哪個大將明天是不是就要帶著兵來‘清君側’了!”
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狠狠紮在李世民最敏感的神經上。
高自在最後重重一揮手,滿臉都是對皇權的鄙夷和不屑。
“就這種天下第一大冤種的活兒,誰愛乾誰乾!”
“反正,老子不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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