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的朝會,不歡而散。
李世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的那座大殿。
他隻記得,當他宣佈“退朝”時,滿朝文武如蒙大赦,卻又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個個躬著身子,以一種近乎於逃離的姿態,退出了那座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宮殿。
他獨自一人,走在空曠的宮道上。
龍袍的下擺掃過光潔如鏡的地麵,發出沙沙的輕響,那是這死寂的皇宮裏,唯一的聲音。
他沒有坐龍輦,隻是走著。
一步,一步,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氣都耗盡。
他抬起頭,看著天。
長安的天,依舊是那片天,高遠,湛藍。
可在他眼裏,這片天,卻像一個巨大無比的鍋蓋,嚴絲合縫地扣了下來,將他,將整個大唐,都悶在了裏麵。
他走得很慢,從太極殿到立政殿,不過一炷香的路程,他卻彷彿走了一個世紀。
當他推開立政殿大門的那一刻,殿內溫暖的熏香氣息撲麵而來,長孫皇後正坐在窗邊,手裏拿著一卷書,卻一個字也未看進去。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隻一眼,她臉上的憂色便化作了濃得化不開的心疼。
“陛下……”
她起身相迎,聲音輕柔。
李世民沒有說話,隻是揮了揮手。
“都退下。”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殿內的宮女、內侍們如蒙大赦,躬身魚貫而出,連大氣都不敢喘。
沉重的殿門被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也隔絕了天可汗的威儀。
殿內隻剩下他們二人。
李世民看著自己的妻子,看著她眼中那熟悉的溫柔與擔憂,那雙在朝堂上掃視群臣,令百官戰慄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他再也撐不住了。
那座名為“皇帝”的堅硬外殼,在這一刻,轟然碎裂。
“哇——”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哭嚎,從這位九五之尊的喉嚨裡迸發出來。
李世民一個踉蹌,沖了過去,像個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家,一頭紮進了長孫皇後的懷裏,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進了她柔軟的肩窩。
“觀音婢!”
他哭了。
哭得像個孩子,毫無體麵,毫無尊嚴。
高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那不是皇帝的抽泣,而是一個男人,一個丈夫,在最無助,最絕望的時候,發出的悲鳴。
長孫皇後被他撞得後退了一步,卻用盡全身力氣穩穩地抱住了他。
她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一下,一下,輕輕地拍著他寬闊而顫抖的後背。
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快要無法呼吸。
這是她的丈夫。
是那個十三歲從軍,渭水便橋單騎退敵,玄武門下力挽狂狂瀾,從屍山血海裡為大唐殺出一個朗朗乾坤的男人。
天下人可以不理解他,但她懂。
她懂他此刻的眼淚裡,包含了多少的委屈,多少的憤怒,多少的……恐懼。
“觀音婢……嗚……朕的江山……朕的江山要完了……”
李世民的聲音含混不清,帶著濃重的鼻音,充滿了孩子氣的委屈。
“他們反了……都反了……”
“西邊在流血,每天都在死人……朕的兵,朕的錢糧,像流水一樣淌出去,填不滿那個無底洞……”
“東邊……東邊更狠啊!”
他猛地抬起頭,滿是淚痕的臉上,交織著憤怒與迷茫。
“他給朕上‘歲貢’!他一個反賊,給朕這個皇帝上歲貢!他還給朕的軍隊送馬蹄鐵!他這是在告訴全天下,他比朕做得好!他比朕有錢!他……他是在打朕的臉!是在誅朕的心啊!”
“今天……今天他又派人來了……送來一份‘國書’!”
李世民說到這裏,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度荒謬可笑的事情,哭聲裡竟帶上了一絲笑意。
“國書!觀音婢,你聽聽,是國書!他要朕立憲!給三個月的時間,不然……不然他那二十萬大軍,就要來長安‘清君側’了!”
“哈哈……清君側……朕身邊的奸佞是誰?是玄齡?還是輔機?”
“朕纔是那個最大的奸佞啊!”
他捶打著自己的胸膛,發出沉悶的聲響。
“可他到底要什麼?立憲……立憲……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朕不懂!朕問遍了滿朝文武,也沒人懂!朕連他要什麼都不知道,朕怎麼跟他鬥?朕想妥協,都不知道該怎麼妥協!”
“是朕做得不好嗎?”
他的聲音,終於低了下去,充滿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朕即位以來,日夜操勞,不敢有一絲懈怠。減免稅負,開科取士,與民休息……朕自問,對得起這天下,對得起李家的列祖列宗!”
“為什麼……為什麼還會有人反朕?”
“還是恪兒……是朕的好兒子,帶著人反朕……”
“觀音婢……你告訴朕,朕到底錯在哪了?嗚……”
最後的質問,化作了更深的悲咽。
他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把所有的不解、痛苦和迷茫,都哭給了他唯一的依靠。
長孫皇後靜靜地聽著,任由他的眼淚浸濕自己的衣襟。
她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任何語言,在這樣巨大的困局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隻是抱著他,抱得很緊很緊,彷彿要將自己的力量,全都傳遞給他。
許久,直到李世民的哭聲漸漸平息,隻剩下壓抑的抽噎,長孫皇後才用手帕,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痕,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
“陛下,哭出來,就好了。”
她沒有說“別哭”,也沒有說“要堅強”,她隻是告訴他,哭出來,是正常的。
李世民紅著眼睛,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不敢看她。
長孫皇後捧起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陛下,臣妾也不懂什麼是‘憲法’。”
她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但臣妾聽明白了。高自在和恪兒,他們一直都在說一句話。”
“什麼話?”李世民下意識地問。
“尊奉天可汗為天下共主,李唐江山萬世永固。”長孫皇後一字一句地說道。
李世民愣住了。
是啊,從始至終,對方的旗號,都是這個。
“他們……他們這是虛偽!是藉著朕的名號,行亂臣賊子之事!”李世民的怒火又有些上湧。
“或許是,或許不是。”長孫皇後搖了搖頭,她的目光清澈如水,彷彿能看透所有的迷霧,“但他們送來的國書上,還有一句話,叫‘君民共治’,對嗎?”
李世民木然地點了點頭。
長孫皇後的嘴角,溢位一絲苦澀的笑意。
“陛下,臣妾想,臣妾或許……有點明白了。”
她頓了頓,組織著語言,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
“他們,或許不是要推翻您的龍椅。”
“他們……是要在您的龍椅旁邊,再擺上幾把椅子。”
“一把,給那個我們看不懂的‘憲法’。”
“另一把,給天下的商賈、工匠、農人……給那些所謂的‘民’。”
長孫皇後的話,像是一道冰冷的閃電,劃破了李世民混亂的思緒。
他停止了抽噎,身體僵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妻子,那雙通紅的眼睛裏,充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
不是要推翻龍椅。
而是要在龍椅旁邊,再擺上幾把椅子?
這是什麼意思?
共治天下?
這個念頭,比“高自在要造反當皇帝”這件事,還要讓他感到荒謬,感到……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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