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線是血肉磨盤,用大唐和敵國的屍骨,餵養東線一頭名為“護憲軍”的戰爭巨獸。
東線是思想的瘟疫,用“立憲共治”的糖衣,包裹著挖空皇權的劇毒。
一西一東,一明一暗,一實一虛。
眾人這才驚恐地發現,高自在佈下的,根本不是一個單純的軍事棋局。這是一個涵蓋了軍事、經濟、思想、人心的,立體式的絞殺大陣。
而他們,從始至終,都在被動地,隨著那個養蠱人的指揮棒起舞。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殿外,又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這一次,沒有“八百裡加急”的嘶吼,來人是一名風塵僕僕的禁軍校尉,他走得很快,但步履沉重,臉上帶著一種打了敗仗的屈辱和無法理解的憋悶。
“陛下,東線,鄂國公與盧國公聯名奏報!”
所有人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西線是地獄,那東線呢?尉遲敬德和程知節這兩頭猛虎出關,總該撕下敵人的一塊肉來吧?
李世民沒有說話,隻是抬了抬手。
內侍將奏報呈上,房玄齡接過,當著群臣的麵,緩緩展開。
奏報很長,房玄齡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進沉寂的大殿。
戰況,乏善可陳。
甚至可以說,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失敗。
尉遲敬德與程知節,遵照聖旨,以精銳騎兵,效仿狼群戰術,繞過堅城,試圖突襲“護憲軍”後方的工坊和補給線。
然而,迎接他們的,不是想像中手忙腳亂的民夫,而是嚴整的軍寨和冰冷的弩箭。
那些所謂的“工坊”,與其說是作坊,不如說是武裝到牙齒的堡壘。高牆、壕溝、箭塔,一應俱全。輕騎兵的機動性在這些刺蝟般的據點麵前,毫無用處。
幾次試探性的進攻,非但沒能焚毀一處糧倉,反而折損了數百精銳騎兵。
程知節在奏報中用他那粗鄙卻生動的語言寫道:“他孃的,那些工坊比軍營守得還嚴!俺老程帶人沖了兩次,連人家的牆皮都沒摸到,就被一通亂箭給射了回來!那箭矢,跟長了眼睛似的!”
奏報的後半段,更是讓所有人的臉色,一寸寸地變得慘白。
“……臣等遠觀敵營,炊煙連營百裡,其勢浩大,據俘虜所言,賊軍已不下二十萬眾,且每日皆有流民、工匠乃至府兵,拖家帶口,投奔而去,其勢仍在日夜瘋漲……”
二十萬!
而且還在不斷增加!
李靖和段誌玄在西線,被兩萬劍南軍和十數萬胡虜聯軍拖得動彈不得,國庫的錢糧如流水般消耗。
而東線的敵人,卻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滾雪球般地膨脹!
“陛下!”兵部尚書李績出列,聲音乾澀,“這不可能!二十萬大軍,人吃馬嚼,每日消耗的錢糧是天文數字!高逆就算掏空了整個江南,也支撐不了多久!他這是在虛張聲勢!”
然而,房玄齡接下來的話,徹底擊碎了他的幻想。
“奏報上說……護憲軍,派了使節。”
“使節?”劉弘基的牛眼瞪得老大,“他派使節來幹什麼?勸降嗎?俺老劉這就去把那使節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不。”房玄齡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使節帶來了……一份禮物。”
他從奏報的夾層裡,抽出了一份清單。
“高逆使節言,此番並非謀逆,實為‘清君側,固國本’。天可汗陛下仍是天下共主,李唐江山萬世永固。然朝中有奸佞,矇蔽聖聽,以致國策有偏,民生多艱。故起‘護憲’之軍,欲與陛下共商國事,立萬世法。”
“為表誠意,特獻上‘歲貢’。計有:江南新米三十萬石,雲錦萬匹,精鐵十萬斤……另,有北地新產馬蹄鐵二十萬副,言我大唐鐵騎西征,馬蹄損耗甚巨,此物或可解燃眉之急。”
“……”
整個太極殿,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如果說之前的“立憲”和“養蠱”還帶著一絲虛幻的色彩,那麼這份清單,就是一記最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臉上。
造反的,給皇帝送“歲貢”?
叛軍,給朝廷的軍隊送馬蹄鐵?
這是什麼道理?這是什麼章法?
劉弘基徹底傻了,他張著嘴,半天沒合攏,最後憋出一句:“他……他這是什麼意思?打不過,就加入?不對啊,是我們打不過他們啊!那……那這是打贏了,來扶貧的?”
“噗嗤。”
不知是誰,沒忍住,笑出了聲。
但那笑聲,比哭聲還要悲涼,還要刺耳。
“他不是來扶貧的。”長孫無忌的聲音幽幽響起,帶著一股徹骨的寒意,“他是來誅心的。”
“他送來的不是米,不是鐵,是告訴全天下人:看,我高自在比陛下更會治國,我比朝廷更有錢!我的人,吃得飽,穿得暖,還有餘力去‘孝敬’皇帝!”
“他送來的馬蹄鐵,更是淬了毒的刀子!他在告訴西線的將士們:你們在前線浴血廝殺,連馬蹄鐵都供應不上,而你們的敵人,卻在用我們提供的物資,過得比你們還好!”
“他在瓦解我們的軍心!他在收買天下的人心!他在用一種我們無法理解,也無法反駁的方式,證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
長孫無忌的話,像一把尖刀,剖開了那份“歲貢”清單背後,最惡毒的用心。
尉遲敬德和程知節拿不準主意。
對麵的人,口口聲聲尊你為君,給你送錢送糧,還幫你武裝你的軍隊。
你若是打他,你就是個不識好歹、殘害“忠良”的昏君。
你若是不打,他就當著你的麵,把你的牆角挖空,把你的根基刨斷!
這是一個死局。
李世民一直沒有說話,他隻是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最後隻剩下一片蒼白。
他想起了自己主動出擊的旨意。
“朕要他們,像狼群一樣,去撕咬!”
“他不是要當縮頭烏龜嗎?朕就把他的龜殼,給他敲碎!”
何等的豪情壯誌。
可現實呢?
他派出的兩頭猛虎,衝過去才發現,對麵的不是烏龜,而是一座掛著“李唐皇家動物園”牌子的鋼鐵堡壘。
堡壘裡的飼養員,還客客氣氣地探出頭來:“兩位爺,別咬了,傷著自己。這是陛下最愛的寵物,來,這是陛下賞的肉骨頭,您二位也吃點?”
荒謬。
無力。
還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屈辱。
他李世民,縱橫天下,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天可汗,如今,卻像個笑話。
西線,他被當成蠱蟲,在人家的盆裡,跟吐蕃人撕咬。
東線,他被當成神像,在人家的廟裏,接受著叛軍的“香火”。
他緩緩地站起身,龍袍下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
他扶住了麵前的禦案,那張曾經承載了無數殺伐決斷,定鼎天下大策的禦案,此刻卻冰冷得像一塊墓碑。
“嗬……”
一聲輕笑,從皇帝的喉嚨裡溢位。
那笑聲很輕,很乾,像是兩塊朽木在摩擦。
“天……塌了啊。”
他喃喃自語,聲音小到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房玄齡、長孫無忌等人心頭一緊,齊齊跪下:“陛下!”
李世民擺了擺手,他沒有看他們,目光空洞地望著大殿的穹頂,那上麵畫著江山社稷,日月星辰。
曾幾何時,他以為,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們……他們不尊朕的旨意,卻尊朕的名號。”
“他們挖朕的國庫,卻給朕上‘歲貢’。”
“他們打朕的將士,卻也幫朕打敵人……”
李世民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了自己那雙曾經挽動強弓,撫定四海的手上。
這雙手,打下了江山。
可現在,他卻不知道,該用這雙手,去做什麼。
打?怎麼打?向誰打?
和?怎麼和?拿什麼和?
整個天下,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他看不懂的迷宮。而他,就是那個被困在迷宮中央,手足無措的人。
“傳旨……”
李世民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讓尉遲敬德、程知節……後撤三十裡,安營紮寨,不得……主動出擊。”
“陛下,不可!”長孫無忌大驚失色,“此舉無異於示弱,賊軍必將得寸進尺!”
“示弱?”李世民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詭異的笑容,“朕,現在還有強可以示嗎?”
他轉過身,血紅的眼睛掃過殿下每一張驚惶的臉。
“朕的敵人,用著朕的名字,去挖朕的江山。諸位愛卿,你們告訴朕,這場仗,朕該怎麼打?”
“當你的敵人,最大的武器,就是你自己的時候,你該怎麼辦?”
皇帝的問題,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所有人最後的僥倖。
大殿之內,鴉雀無聲。
李世民沒有再等待答案,他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回了那張高高在上的龍椅。
他坐了下去,整個人都陷進了陰影裡。
他終於明白了。
高自在,那個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年輕人,他根本不想要這張龍椅。
他想要的,是把這張龍椅,連同坐在上麵的自己,一起放進一個華麗的籠子裏。
然後,對全天下說:
看,這就是你們的皇帝。
這就是你們的……天可汗。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