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雪化了,化作了混著泥土的汙水,順著街渠流淌,帶走了年節最後的餘溫。
春天,並未給這座陷入死寂的帝國都城帶來絲毫生機。
取而代之的,是自西境傳來的,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八百裡加急的信使,與其說是騎進長安城的,不如說是從馬上滾下來的。他滿身泥濘,盔甲上凝固著暗紅色的血塊,臉上被風沙割開的口子翻卷著,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
“陛下!大捷!李帥於洮水之畔,大破吐穀渾主力!斬敵三萬!”
太極殿內,文武百官聞言,緊繃了一個冬天的神經,總算鬆了那麼一絲。
然而,信使的下一句話,卻讓那剛剛升起的些許暖意,瞬間被凍結。
“然……然我軍傷亡亦近萬!吐穀渾與吐蕃聯軍……其軍中,多有利器,與……與高逆之軍火器,幾無二致!”
殿內剛剛舒緩的氣氛,再次炸裂。
“什麼?!”
“他敢!他竟然敢通敵!”
“此獠當誅!當滅其族!”
如果說高自在擁兵自重,割據一方,尚可被認為是權臣篡逆的戲碼,那麼,將足以顛覆戰爭形態的火器,交給大唐的宿敵,這就是**裸的賣國!是背叛!
這是在用吐穀渾和吐蕃的刀,來屠戮大唐的子民!
“噗——”
龍椅之上,李世民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濺紅了眼前的奏章。
他沒有擦拭嘴角的血跡,隻是死死地盯著那名信使,眼中的血絲比信使身上的血汙還要刺目。
“傷亡……近萬?”
他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足以讓九幽之下的惡鬼都為之顫慄的寒意。
信使不敢抬頭,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回陛下,李帥奏報,敵軍悍不畏死,且火器犀利,我軍……我軍將士,皆以命相搏,方得此勝。”
以命相搏。
四個字,像四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在李世民的心上。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無數張年輕士兵的臉,他們在邊關的風沙裡,被來自家鄉的武器,炸得粉身碎骨。
“好……好一個高自在!”
李世民笑了,那笑容猙獰而扭曲,他緩緩站起身,一股滔天的殺氣從他身上迸發出來,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都驟降了幾分。
“傳朕旨意!”
“段誌玄!”
“臣在!”褒國公段誌玄一步出列,他能感覺到,皇帝的聲音裡,壓抑著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朕給你一萬禁軍精銳,皆配火器!再將武庫中所有新產的彈藥,盡數帶上!即刻出發,馳援李靖!”
李世民的手,重重拍在禦案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告訴李靖,朕不要俘虜!朕要讓他把那些拿著我大唐火器的雜碎,連同他們身後的土地,一起燒成灰!”
“臣,遵旨!”
段誌玄領命而去,腳步聲在大殿裏迴響,帶著風雷之聲。
整個朝堂,再無人敢發一言。所有人都被皇帝那不加掩飾的暴怒與殺意所震懾。這是天可汗的怒火,足以焚盡草原,煮乾大洋!
然而,當西線的怒火稍稍平息,一種更令人心悸的詭異,籠罩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東線,太安靜了。
自從大年初一那場攤牌之後,整個關東,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寂。
高自在的“護憲軍”沒有動。
吳王李恪的山南軍,也沒有動。
他們就像兩頭蟄伏的猛虎,盤踞在自己的領地,隻是冷冷地注視著長安,既不進攻,也不後退。
潼關。
李秀寧一身戎裝,站在關隘的城樓上,向東眺望。
春風拂過,吹起她的披風,獵獵作響。
她的身後,是五萬精銳的娘子軍,軍容整肅,殺氣內斂。這座天下第一雄關,在她的鎮守下,固若金湯。
可她的心,卻遠不如這座關城來得平靜。
西線的戰報,她也收到了。
高自在……你到底想做什麼?
她原本以為,這是一場裏應外合,改朝換代的雷霆之舉。可高自在的所作所為,卻越來越讓她看不懂。
勾結外敵,資敵利器,這是取死之道!這會讓他徹底失去天下人心!
這種失控的感覺,讓李秀寧感到一陣陣心悸。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推上了一艘沒有航向的巨輪,而船長,卻是一個她完全看不透的瘋子。
“他孃的!那姓高的小白臉到底在搞什麼鬼?”
程知節這位混世魔王一刀劈碎了一張名貴的紫檀木桌,唾沫星子噴得老遠,“俺老程帶著弟兄們天天操練,褲子都快磨破了,他倒好,在江南聽曲兒看景兒?這是瞧不起誰呢!”
尉遲敬德坐在一旁,沉默地擦拭著自己的馬槊,但那一下下用力的動作,也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兵法雲,兵貴神速。
政變更是如此。
高自在和李恪佔據了法理和道義的劣勢,拖得越久,對他們越不利。李世民的統治根基就會越穩固,天下的勤王之師就會越多。
可他們偏偏就這麼按兵不動。
這不合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太極殿,燈火通明。
李世民已經連續三天沒有閤眼了。他的麵前,鋪著一張巨大的堪輿圖,上麵用硃筆和墨筆,標註著敵我雙方的態勢。
紅色的箭頭,從長安出發,刺向西域,那是李靖和段誌玄的兵鋒。
而在東邊,潼關之外,是兩個巨大的,用墨筆圈起來的區域,一個代表著高自在的江南、北地,另一個代表著李恪的山南。
這兩個墨圈,就像兩隻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窺伺著關中,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陛下,夜深了,龍體要緊。”長孫皇後端著一碗參湯,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眉宇間滿是憂色。
李世民擺了擺手,眼睛卻沒有離開地圖。
“觀音婢,你說,他在等什麼?”
他的聲音嘶啞,透著一股極度的疲憊。
長孫皇後將參湯放在一旁,走到他身後,輕輕為他按揉著太陽穴。
“臣妾不懂軍國大事。但臣妾知道,一條蛇在發起攻擊前,總是會把身體盤得最緊。”
李世民身體一震。
盤得最緊?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爆出一團精光!
對!
他在等!
他在等李靖的大軍在西線被拖垮、被耗盡!
他在等自己把關中最後的精銳派去增援,導致長安空虛!
他在等一個最完美的時機,發動雷霆一擊!
“好一條毒蛇!”
李世民咬牙切齒。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被動防守,隻會讓自己一步步陷入對方的節奏,最終被活活耗死!
“來人!筆墨伺候!”
李世民一把推開麵前的奏章,親自走到書案前,抓起狼毫筆,蘸滿了墨。
他要下旨!
他要主動出擊!
“傳朕旨意,命鄂國公尉遲敬德,盧國公程知節,合兵一處,即刻出關!不必強攻堅城,不必尋求決戰!”
李世民的筆鋒在聖旨上龍飛鳳舞,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朕要他們,像狼群一樣,去撕咬!去騷擾!去焚毀他一切的糧草輜重!去砸爛他一切的兵工作坊!”
“他不是要當縮頭烏龜嗎?朕就把他的龜殼,給他敲碎!”
“他不是要跟朕比拚國力嗎?朕就讓他看看,誰,纔是這個天下真正的主人!”
寫完最後一道旨意,李世民將筆重重一擲。
“八百裡加急,發往潼關大營!”
“是!”
一名內侍捧著滾燙的聖旨,飛奔而出。
長孫皇後看著丈夫那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背影,心中湧起一陣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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