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宴的殘羹冷炙被宮人們悄無聲息地撤下,銅鍋裡最後的餘溫散盡,兩儀殿重新被一種比冬夜更刺骨的寒冷所籠罩。
李淵被攙扶著離去,嘴裏還含混不清地哼著什麼“物理化學”的小調,那幸災樂禍的醉態,像一根根無形的芒刺,紮在殿內還清醒著的人心上。
李世民一言不發地拂袖而去,那背影,僵硬得像一塊被冰封了千年的石頭。
偌大的宮殿,隻剩下長孫皇後與李秀寧。
宮燈的光暈在她們之間投下一片模糊的陰影,將兩人分隔在兩個世界。
“姑姐。”
長孫皇後終於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與她溫婉外表不符的疲憊與沙啞。她沒有再演什麼母儀天下的端莊,那雙美麗的眼睛裏,是褪去了所有偽裝的,一個妻子、一個母親最真實的恐懼。
“本宮與陛下,待他高自在,何曾有過半分虧欠?”
她沒有歇斯底裡地哭喊,隻是平靜地陳述,但這平靜,比任何控訴都更令人心碎。
“他要官,陛下給他雍州都督之位,讓他一個白身,一步登天。他要錢,陛下把整個大唐的錢袋子都交到他手上,任他折騰。他要名,‘詩鬼’之名,天下誰人不知?”
長孫皇後的目光,死死地鎖住李秀寧,彷彿要從她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剜出一絲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還要了雲裳。”
這句話,像一顆被磨得極鈍的石子,緩緩地,卻又無比沉重地,壓在了李秀寧的心上。
雲裳,襄城公主,李秀寧的親侄女,高自在的正妻。
“那孩子,是本宮的心頭肉啊。”長孫皇後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顫抖,“本宮將她視若珍寶,千挑萬選,以為為她尋了個驚才絕艷的良人,能護她一生周全。”
“可現在呢?他高自在要做那顛覆社稷的亂臣賊子!他要把雲裳置於何地?讓她跟著他,背上一個萬古的罵名?他怎麼能如此狼心狗肺!”
“秀寧。”
她忽然改了稱呼,不再是客套疏離的“姑姐”,而是帶著一絲乞求的,最原始的親人間的呼喚。
“現在,這李家的江山,這滿朝的文武,你二弟他……誰都不敢信了。”
“本宮,也隻能求你了。”
她站起身,竟對著李秀寧,微微屈膝,想要行一個福禮。
李秀寧瞳孔一縮,側身一步,避開了。
這個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冷酷,更決絕。
“皇後娘娘,言重了。”
李秀寧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她重新站直身體,那身姿,像一桿刺破夜色的長槍,筆直,鋒利,不帶半點溫度。
“為陛下分憂,靖平叛逆,乃臣子本分。”
又是“臣子”。
這兩個字,像一道天塹,橫亙在她們之間。
長孫皇後怔怔地看著她,看著這個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小姑,這個曾經會在自己麵前撒嬌,會為了兄長與自己爭風吃醋的平陽公主。
她不明白,為什麼,她會變得如此陌生。
在長孫皇後痛徹心扉的注視下,李秀寧的思緒卻飄向了一個遙遠的地方。
她看著眼前這座金碧輝煌、象徵著無上權力的宮殿,眼前卻浮現出另一幅景象。
也是在這座殿裏,或許會比現在更加富麗堂皇。禦座之上,李世民和長孫皇後穿著最華貴的禮服,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雍容的微笑。他們接受著台下人的朝拜,那些人穿著統一的製服,他們稱呼自己為“議員”。
皇帝與皇後,將成為這個國家最尊貴,最受愛戴的象徵。
也將成為這個國家,最無權,最寂寞的囚徒。
他們將被供奉在一個用憲法和民意打造的,無比華美的籠子裏,日復一日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直到老去,死去。
而她李秀寧,和那個叫高自在的瘋子,就是這座囚籠的設計師和建造者。
這個念頭,沒有在她心中激起半點愧疚,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宿命般的平靜。
新世界,總要有人付出代價。
長孫皇後眼中的最後一絲希冀,終於熄滅了。
她知道,再說什麼家國大義,君臣之綱,都是徒勞。眼前這個女人,心已經比北疆的玄鐵還要硬,還要冷。
她緩緩坐了回去,眼中的悲痛被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所取代。
她揮了揮手,示意所有宮人都退下。
然後,她親自提起桌上的銀壺,為李秀寧斟了一杯尚有餘溫的茶,推到她麵前。
“手這麼冰。”
長孫皇後的聲音,不再是皇後的威儀,也不再是妻子的哀求,隻剩下了一個長嫂對小姑最純粹的關心。
“北疆的風,是不是能把人的骨頭都吹透了?”
她自顧自地說著,目光落在李秀寧那雙常年握著兵刃,指節分明的手上。
“過幾日,讓雲裳進宮來陪陪你吧。你們姑侄倆,也好久沒好好說說話了。”
“那孩子……”長孫皇後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她心裏苦,可嘴上,卻什麼都不肯說。你去勸勸她,興許,她能聽你的。”
這番話,不再是為了江山社稷,不再是為了皇帝丈夫,隻是一個母親,在為自己那身陷絕境的女兒,尋找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李秀寧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凝滯了千分之一剎那。
雲裳。
那個從小就喜歡跟在她身後,仰著臉叫她“姑姑”的小女孩。
她此刻,在做什麼?
是守著空房,為那個不知所蹤的丈夫擔驚受怕?還是已經知道了真相,在忠於父親和忠於丈夫的絕望中苦苦掙紮?
茶水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她的指尖,那是一種陌生的暖意。
但,也僅僅是暖意而已。
她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那點溫度,瞬間就被胸中那片冰封的雪原所吞噬。
“多謝娘娘掛懷。”
她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像是什麼東西,被徹底敲碎了。
“國事繁重,陛下與娘娘,亦需保重身體。”
她沒有回應見雲裳的提議,彷彿根本沒有聽到。
“臣,告退。”
李秀寧站起身,對著長孫皇後,斂衽,下拜。
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臣子對君後的禮節。
然後,她轉身,沒有絲毫留戀地,走進了殿外的深沉夜色裡。
長孫皇後獃獃地坐在原地,看著那杯被飲盡的空杯,許久,她伸出手,輕輕觸控了一下。
冰涼的。
她忽然明白了。
她失去的,不隻是一個可以倚仗的盟友。
她失去的,是那個在玄武門之變後,還會哭著質問“為何要如此”的姑姐。
從今往後,立政殿與平陽公主府之間,隻剩下君與臣。
李秀寧走在空曠的宮道上,兩側的宮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又被下一盞燈吞沒,周而復始。
冷風灌進她的衣袍,她卻感覺不到寒冷。
“當個好演員。”
那個瘋子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她想,自己或許演得太好了。好到連自己都快要分不清,哪個是平陽昭公主李秀寧,哪個,又是那個冰冷的謀逆者。
她抬起頭,望向夜空盡頭,那片屬於長安城外的,無邊無際的黑暗。
大戲已經開鑼。
而她,是台上最重要的角兒。
隻是不知道,當這出顛覆天下的戲唱到最後,曲終人散之時,卸下妝容的自己,還會剩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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