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圖什麼?”
李秀寧的聲音,在清晨的正堂裡,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又重得像一口警鐘。
她死死地盯著高自在,這個問題,是她最後的防線,也是她最後的陣地。
高自在臉上的所有表情,在那一刻都消失了。
沒有了玩世不恭,沒有了戲謔,也沒有了蠱惑人心的狂熱。
隻剩下一種平靜,一種深不見底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平靜。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身,走到了窗邊。
陽光照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裡,可他投射在地麵上的影子,卻顯得格外的深沉與孤寂。
“殿下,您覺得,人這一輩子,最怕的是什麼?”他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乾的問題。
李秀寧沒有回答。
“是死嗎?”高自在自問自答,搖了搖頭,“不是。人都會死,皇帝也好,乞丐也罷,最後不過是一抔黃土。死了,就什麼都煙消雲散了,除了史書上那幾行冰冷的字,誰還會記得你?”
“我圖的,不是身後名,那玩意兒太空。”
“是錢嗎?”他又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種對世俗的極度蔑視,“錢,對我來說,隻是個數字。隻要我想,整個大唐的財富,我都能搬空。可錢能買來什麼?買不來長生,也買不來安寧。”
“是權嗎?是那把龍椅嗎?”
高自在轉過身,目光穿過晨光中的塵埃,直直地射入李秀寧的眼底。
“殿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把椅子,有劇毒。坐上去,人就不再是人了。他會變成一個符號,一個猜忌一切,恐懼一切,又想掌控一切的怪物。”
“我不想變成怪物。”
李秀寧的心,隨著他的話,一點點往下沉。
他否定了一切。
否定了世人所追求的一切。
那他,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的……”高自在的聲音變得很低,很沉,像是在訴說一個埋藏了千年的秘密,“是讓這個帝國,活下去。”
“不是三百年,不是五百年。”
“是永遠。”
李秀寧的呼吸,停滯了。
高自在緩步走回桌邊,伸出手指,在桌麵上,畫了一個圈。
“殿下,您戎馬一生,也讀遍了史書。您看這歷史,像不像一個巨大的,周而復始的磨盤?”
他的手指在圈裏緩緩轉動。
“開國,鼎盛,衰敗,滅亡。秦是這樣,漢是這樣,剛剛過去的大隋,也是這樣。”
“每一次改朝換代,都是一次血流成河。每一次天下大亂,都是一次白骨盈野。英雄,梟雄,帝王,百姓,全都被扔進這個磨盤裏,一圈一圈地碾,碾碎了,碾成塵土,然後,再重來一次。”
“大唐,憑什麼例外?”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重鎚,狠狠砸在李秀寧的心口。
她親手為這個王朝打下了半壁江山,她比誰都希望它能千秋萬代。可她也清楚,歷史的車輪,無情且殘酷。
“修修補補,沒有用的。”高自在的眼神變得鋒利如刀,“所謂的封建製度,本身就是個死迴圈。今天削藩,明天就會有新的藩鎮。今天抑製門閥,明天就會有新的世家。”
“根子,爛了。”
“所以……”他的手指,猛地一頓,然後,重重地,敲在了桌麵上。
“我想做的,是砸了那個磨盤!”
轟!
李秀寧隻覺得腦子裏一片空白。
砸了……磨盤?
“君主統而不治,議會,憲法……這些,都隻是工具。”高自在的語調恢復了那種冰冷到極點的理智,“我的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從根源上,徹底斬斷這個死迴圈。”
“當皇位不再是那個至高無上,可以決定一切的香餑餑,誰還願意為了它,去搞什麼玄武門之變?誰還願意為了太子之位,鬥得你死我活?”
“兄弟鬩牆,父子相殘,外戚乾政,宦官專權……這些幾千年來不斷重演的破事,就都沒有了生存的土壤。”
“殿下,您想過沒有?”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可怕的,卻又無比清晰的邏輯。
“當一個帝國,不再需要將它一半以上的精力,都用在防範自己人上的時候。”
“當所有的力量,都從內鬥中解放出來,擰成一股繩的時候。”
“我們,能做什麼?”
李秀寧下意識地順著他的話想了下去。
然後,她感到了遍體生寒。
“我們可以讓草原上,再也長不出能夠威脅中原的狼。”
“我們可以讓西域的黃金和香料,源源不斷地,不是通過商隊,而是通過我們自己的官道,運進長安。”
“我們可以讓大海的盡頭,也插上我大唐的龍旗。讓那些化外之民,學的,是漢話,讀的,是唐詩!”
高自在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這個他親手構想出的未來。
他的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神棍般的狂熱。
“我圖的,是一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時代!”
“我圖的,是讓‘唐’這個字,成為這片大地上,永恆的圖騰!讓後世千年萬年的子孫,不必再經歷亂世流離,不必再擔心異族叩關!”
“我圖的,是當我死了,爛了,化成灰了,這個由我親手改造過的帝國,依然能昂首挺立在這個世界的最頂端,俯瞰眾生!”
他向前一步,逼近李秀寧,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現在,殿下。”
“您還覺得,我隻是一個為了權勢,不擇手段的瘋子嗎?”
整個正堂,死一般的寂靜。
陽光變得刺眼,空氣彷彿凝固。
李秀寧獃獃地站著,一動不動。
她的大腦,已經徹底停止了運轉。
瘋子?
不。
眼前這個人,已經不能用瘋子來形容。
他是一個妄圖用凡人之軀,去重塑神明秩序的……怪物。
一個,描繪出了一幅讓她無法抗拒,也讓她無比恐懼的畫卷的怪物。
永恆的帝國。
屹立於世界之巔。
這……這不正是她,是父親,是二郎,是所有為這個王朝流過血的人,心中最深最深的執念嗎?
可通往這個天堂的道路,卻要用背叛、用鮮血、用顛覆一切的代價來鋪就。
她看著高自在,這個男人,將她所有的驕傲、不甘、抱負、和恐懼,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後,他用一個更宏大,更瘋狂的理想,將它們全部包裹起來,擺在了她的麵前。
這是一個她無法拒絕的毒藥。
許久,許久。
李秀寧終於動了。
她沒有說話,而是緩緩地,走到了牆邊。
那裏,掛著一幅巨大的《輿地圖》。
上麵,是大唐的疆域,是周邊的列國。
她的手,輕輕撫上地圖,指尖劃過隴右,劃過關中,劃過江南……
最後,她的手指停在了大唐疆域之外,那一片片廣袤的,未知的區域。
高自在靜靜地看著她的背影,沒有催促。
他知道,最後的時刻,到了。
李秀寧緩緩轉過身,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卻燃燒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
那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宣洩口的火焰。
是野心,是抱負,是決絕。
她看著高自在,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整個正堂。
“畫一張圖,給本宮看看。”
“一張,你口中那個新世界的……全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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