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永遠不會沉的船。
在李恪的腦海裡反覆迴響,沖刷著多年來建立的一切認知。
他看著高自在,看著這個剛剛才親口承認要通敵、要資助大唐宿敵的男人。他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反而有一種……神聖的使命感。
李恪感覺自己喉嚨裡堵著一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想咆哮,想質問,想拔出腰間的佩劍,一劍砍下這個瘋子的頭顱,然後提著去向父皇請罪。
可他動不了。
身體裏的力氣,連同靈魂,都被剛才那番誅心之言抽幹了。
高自在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臉上的掙紮、痛苦和崩潰,眼神裡沒有勝利者的得意,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知道我今天為什麼敢把這些掏心窩子的話,都告訴你嗎?”
高自在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因為你很像你的父皇。一樣的英明,一樣的果決,一樣的……心裏裝著天下。”
“如果你的母親不是前隋的公主,如果你身上沒有流著楊家的血,這大唐的太子之位,除了你,誰也坐不得。李承乾那個玻璃心,李泰那個胖子,他們兩個加起來,給你提鞋都不配。”
“你若是太子,登基之後,必是另一個貞觀之治,甚至猶有過之。這一點,我相信,你父皇也相信。”
高自在的話,像一把溫柔的刀,精準地捅進了李恪內心最深、最隱秘的角落。
那是他從不敢宣之於口的野望,也是他午夜夢回時最大的痛。
“可是,沒有如果。”高自在的語氣陡然轉冷,“就因為那點前朝的血,你就成了懸在所有人頭頂的一把劍。你越是優秀,他們就越是害怕。長孫無忌那個老陰貨,他會允許一個流著楊家血的人,坐上龍椅,然後清算他們關隴一脈嗎?”
“所以,你父皇給了你所有能給的。天府之國的蜀王,富甲天下的吳王……除了那把椅子,他什麼都願意給你。這既是補償,也是安撫。”
“他用這種方式告訴你,他愛你這個兒子,但他更愛他親手打下的李唐江山。”
李恪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些話,比直接罵他、打他,還要讓他痛苦。
高自在將他內心最深處的矛盾和不甘,血淋淋地剖開,暴露在空氣裡。
“我敢跟你說這些,就是因為你像他。你們父子,骨子裏都是一類人。你們能分得清什麼是憤怒,什麼是利益,什麼是……大局。”
高自在懶洋洋地靠回椅背,攤了攤手,一副無賴的樣子。
“當然,你現在也可以去告密。寫一封八百裡加急的密摺,送到長安,送到你父皇的案頭。告訴他,高自在瘋了,他要通敵,他要造反,他要砸爛這個大唐。”
“但是,恪,沒用的。”
高自在的笑容裡,帶著一絲殘忍的篤定。
“就算我現在就死了,被千刀萬剮,挫骨揚灰,又如何?”
“你以為,北地鐵廠裡那些高喊著‘大唐’、手裏卻揮舞著鐵鎚的民粹,是我一個人煽動起來的?你以為,江南那些為了一個銅板都能跟你玩命的商人,是我憑空造出來的?”
“不。”高自在搖了搖頭,“我隻是把已經存在的東西,給點燃了而已。北方的民粹主義已經抬頭,江南的重商主義也已經爆發,甚至有了資本主義的萌芽。這些東西,一旦出現,就不可能再塞回去了。”
“我死了,最多讓這個過程慢個三五年,十年八年。但最終,南方的錢,和北方的鐵,還是會走到一起。它們會匯成一股誰也擋不住的洪流,衝垮一切舊的秩序。我的到來,隻是讓這個進度條,被狠狠地快進了而已。”
李恪獃獃地聽著。
民粹主義?資本主義萌芽?
這些古怪的詞,他聽不懂。
但他聽懂了高自在話裡的意思。
大勢已成。
他高自在,已經不是那個可以被輕易他是一場風暴的化身。你可以殺死掀起風暴的人,但你無法阻止風暴的降臨。
“所以,告密沒有用。你父皇隻會陷入兩難。殺了我,江南和北地立刻就會失控,到時候的爛攤子更大。不殺我,就隻能眼睜睜看著我,繼續挖他李家江山的牆角。”
“一個合格的皇帝,會選擇後者。因為,後者至少還能拿到三成稅銀,來裱糊他那艘越來越破的船。”
李恪閉上了眼睛。
邏輯,天衣無縫。
他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跟一個人對話,而是在跟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一個來自未來的幽靈對話。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猛地睜開眼。
“我皇姐……雲裳……她知道嗎?”
這是他最後的、一絲可憐的希望。他希望李雲裳,那個溫婉賢淑、恪守禮法的皇姐,能成為拉住這個瘋子的最後一根韁繩。
高自在臉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
“我尊重她。”
他說。
“但我不信她。”
李恪的心,沉到了穀底。
“她是公主,是你的皇姐,是這個帝國最完美的造物。她的骨子裏,烙印著皇家的威嚴和秩序。她可以理解我修路,可以理解我鍊鋼,但她永遠無法理解,我為什麼要砸爛這個賦予她一切的帝國。”
“讓她知道我的計劃,就等於讓她在親情和道義之間做選擇。這對她太殘忍了。”
高自在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潤了潤乾澀的喉嚨。
“所以,我讓她‘病了’。”
“崔鶯鶯會照顧好她,替她行使高家主母的權力。在我的新船造好之前,她會一直‘病’下去。”
李恪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軟禁!
他竟然軟禁了自己的妻子,當朝的襄城公主!
“你連她都信不過……卻信我?”李恪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裏麵充滿了荒謬和不解。
“對。”高自在放下了茶杯,這一次,他的眼神裡沒有了瘋狂,沒有了算計,隻有一種出奇的坦誠。
“因為崔鶯鶯那女人,骨子裏就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瘋子。她可能不理解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但她會覺得,這事兒……刺激。她會陪著我一起瘋,並且樂在其中。”
“而你……”
高自在的目光,牢牢地鎖定了李恪。
“我信你,不是因為你有多聰明,也不是因為你有多大的野心。”
“我信你,是因為在劍南道,在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咱們一起喝過最烈的酒,一起看過最窮的百姓,一起罵過最黑的世家。”
“我信你,是因為你明明可以把我當成一個工具,用完就扔,卻始終把我當兄弟。”
高自在的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一樣,在李恪的耳邊炸響。
“恪,我信你,因為咱們是過命的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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