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被拉長成了一條沒有盡頭的血色長河,整整七天,李靖和他的五萬府兵就在這條河裏苦苦掙紮。
高自在那個王八蛋,將“一觸即潰”這四個字,演繹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第一天,右翼潰了,程知節和尉遲敬德拚死堵上。
第二天,敵人佯攻中路,主攻右翼,高自在的新軍又潰了。這一次,他們跑得更快,更有經驗,彷彿演練了千百遍。
第三天,李靖試圖收縮兵力,結圓陣自保。高自在卻主動出擊,騷擾了一下敵人的運糧隊,然後不等敵人反應過來,再次全線潰逃,順便把李靖剛剛穩住的陣腳給沖得七零八落。
一週下來,唐軍的活動範圍,被壓縮在了這片平原上不足三十裡的狹小空間內。
他們就像一群被圈養的牲畜,每天被驅趕著,與同樣兇悍的野獸進行血腥的角鬥。勝利,毫無意義,因為下一刻,那個該死的“豬隊友”就會開啟欄杆,放入更多的野獸。
失敗,就是死亡。
大營裡,傷兵營一擴再擴,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汗臭和草藥混合的絕望味道。活著的士兵,眼神麻木,曾經的榮耀和驕傲,早已被無休止的潰敗和背叛消磨殆盡。
他們不再問為何而戰,隻是機械地磨著刀,包紮著傷口,等待著下一次被推入絞肉機。
程知節的嗓子已經完全啞了,他每天都在陣前咆哮、衝殺,身上的傷口添了又添,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隻有那雙眼睛,紅得像是要滴出血。
李世積沉默得可怕,除了必要的軍令,他一句話都說不出口。這位以穩重著稱的大將,幾天時間,鬢角竟已染上了風霜。
他們都看著李靖,等著這位大唐軍神,這位創造了無數奇蹟的統帥,能想出一個破局之法。
然而,李靖隻是沉默地坐在帥帳裡,對著那張已經被他自己的鮮血染紅的地圖,一看就是一天。
他想不出辦法。
任何計謀,任何兵法,在高自在那種不合常理、不計傷亡、不顧後果的無賴打法麵前,都成了一個笑話。
你預判了他的預判?沒用,他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你想要壯士斷腕?他會幫你把整個胳膊都砍了,然後問你疼不疼。
這天下午,戰事又起。
一股約莫五千人的敵軍突騎,仗著馬快,繞了一個大圈,想要突襲唐軍的後方。
這一次,所有人都以為高自在的右翼會再次“習慣性”崩潰。
可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麵對衝鋒的敵騎,高自在的軍陣非但沒有潰散,反而爆發出了一陣密集的、如同炒豆子般的槍響。
黑洞洞的火槍口噴出致命的火焰,沖在最前麵的數百名敵騎,連人帶馬,瞬間被打成了篩子,轟然倒地。
後續的騎兵大驚失色,還沒等他們重整隊形,又是一排槍響。
僅僅兩輪齊射,這支氣勢洶洶的突騎就被打懵了,丟下近千具屍體,倉皇逃竄。
一場乾淨利落的伏擊!一場酣暢淋漓的小勝!
訊息傳來,死氣沉沉的唐軍大營,竟爆發出了一陣微弱的歡呼。
程知節和尉遲敬德甚至都產生了一絲錯覺:難道那個懶貨,終於知道疼了?知道再這麼下去大家一起完蛋,所以決定好好打了?
然而,他們臉上的喜色還沒維持半刻鐘,斥候就帶來了最新的命令。
高自在下令:右翼全軍,放棄剛剛守住的陣地,後撤十裡,繼續“鞏固防線”。
“噗!”
程知節一口氣沒上來,隻覺得喉頭一甜,眼前發黑。
放棄陣地?
優勢,就這麼……放棄了?
“高!自!在!”
一聲不似人聲的怒吼,從程知節的喉嚨裡迸發出來。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抄起身邊親衛的橫刀,瘋了一般衝出大帳,直奔十五裡外那個他做夢都想一把火燒掉的營寨。
“老程!”李積大驚,想要阻攔,卻被一隻手按住了肩膀。
李靖站了起來。
他的臉色平靜得可怕,沒有憤怒,沒有咆哮,隻有一片死寂。
“英國公,尉遲將軍,隨我……去拜會一下高長史。”
……
高自在的營地,與李靖那邊的愁雲慘霧,完全是兩個世界。
這裏沒有傷兵的呻吟,沒有絕望的氣息。營寨整潔,崗哨林立,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擦拭著他們那寶貝火槍,甚至還有心情哼著來自劍南道的小調。
夥房裏飄出肉湯的香味,饞得人直流口水。
當滿身血汙、煞氣騰騰的程知節,和臉色鐵青的李靖、李積衝進營地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安居樂業”的景象。
程知節的眼睛更紅了。
“高自在!你他孃的給老子滾出來!”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嘶啞難聽,“老子今天不把你剁成肉醬,我就不姓程!”
營帳的簾子被一隻白皙的手掀開,高自在打著哈欠走了出來,他身上穿著寬大的絲綢袍子,腳下踩著木屐,一副剛睡醒的模樣。
他看了一眼狀若瘋虎的程知節,又看了看麵沉如水的李靖,懶洋洋地掏了掏耳朵。
“哎呀,老程啊,大呼小叫的,嚇到我的小心肝了。”他對著帳篷裡喊了一聲,“鶯鶯別怕,瘋狗在叫呢。”
“我殺了你!”程知節氣得渾身發抖,提刀就要往前沖,被尉遲敬德死死抱住。
“高自在。”李靖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兩塊冰在摩擦,“一週了。我麾下將士,傷亡三萬一千六百二十七人。其中,陣亡一萬兩千餘。你告訴我,這就是你所謂的‘擔當’?”
“傷亡這麼大?”高自在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哎呀,李衛公節哀。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
他這副輕描淡寫的模樣,徹底點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李世積都忍不住上前一步,沉聲道:“今日右翼明明可以乘勝追擊,擴大戰果,你為何要下令後撤?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不想幹什麼啊。”高自在攤了攤手,一臉無辜,“我這是在保護你們啊。”
他環顧四周,指了指腳下廣闊的平原,然後用一種教訓三歲孩童的語氣,慢悠悠地說道:
“我說,李衛公,英國公,你們都是帶兵打仗的老手了。你們看看這地形,一馬平川,無險可守,連個藏身的小土坡都沒有。咱們八萬人,加上我這三萬,總共十一萬,對麵也是十萬大軍。”
“在這種地方打決戰,拚的是什麼?拚的是人命!純純的消耗戰!誰的人多,誰的兵更不怕死,誰就能贏。這不是傻嗎?”
“我這叫……彈性防禦!懂不懂?”
高自在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優越感。
“彈性防禦?”程知節愣住了,一時間忘了掙紮。
“對!ElasticDefence!”高自在甚至還蹦出個洋詞兒,“用空間,換時間!我們後退一步,敵人就要前進一步。這平原這麼大,讓他追!追得越深,他的補給線就拉得越長,兵力就越分散,人就越疲憊!”
“我這幾天,看似一直在敗退,實際上是在幹什麼?是在遛狗!是在消耗他們的體力和銳氣!等他們被我遛得筋疲力盡、首尾不能相顧的時候,纔是我們發起總攻,一舉定乾坤的時候!”
高自在說得頭頭是道,唾沫橫飛。
“至於今天下午那場小勝,那叫什麼?那叫敲山震虎!我得時不時地贏一下,讓他們知道,我不是真的軟柿子,讓他們不敢肆無忌憚地壓上來。打一下,就跑。讓他們摸不清我的虛實,讓他們在希望和失望之間反覆橫跳,這叫心理戰!”
“你們這些老古董,打仗的思路太僵化了!思想得與時俱進才行啊!”
一番話說完,整個營地,死一般的寂靜。
程知節、尉遲敬德、李積,三位身經百戰的大唐名將,全都傻了。
他們張著嘴,瞪著眼,獃獃地看著高自在,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說得……好像……他孃的還有點道理?
用空間換時間?誘敵深入?疲敵之師?
這不都是兵法裡寫著的嗎?
可……可為什麼從他嘴裏說出來,就這麼混賬,這麼不要臉?!
拿三萬多條大唐府兵的命,去給他當“遛狗”的誘餌?去配合他玩什麼“彈性防禦”?
李靖死死地盯著高自在,他沒有說話,但那雙眼睛裏的情緒,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加複雜。
有憤怒,有屈辱,有荒謬,甚至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動搖。
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從純粹的軍事理論上,去徹底駁倒這個瘋子!
“李衛公,別急啊。”
高自在彷彿看穿了李靖的心思,他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用隻有他們幾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這河北的魚,還沒喂肥呢。這麼快就收網,多可惜啊。”
“你……”李靖瞳孔驟然一縮。
“再說了,”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不把水攪渾,怎麼知道這塘子裏,除了魚,還藏著些什麼王八和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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