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高自在,那雙鳳眸裡燃燒的火焰,足以將世間的一切都焚燒殆盡。她已經將自己的靈魂,**裸地攤開在了這個男人麵前,等待著他的宣判。
是棋子,還是執棋者?
是祭品,還是……同謀?
崔鶯鶯在一旁,連呼吸都忘了,她緊張地看著高自在,手心全是汗。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武珝,也從未見過如此緊張的局麵。
然而,高自在的反應,卻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好笑的事情,那張剛剛還佈滿冰冷殺意的臉,瞬間垮掉。
“噗……”
他沒忍住,笑了出來。
緊接著,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放肆,最後他整個人都蜷縮在軟榻上,笑得渾身發抖,眼淚都飆了出來。
“哈哈哈哈……我的好珝兒,你……你問我你是什麼角色?”
高自在好不容易纔止住笑,他擦了擦眼角的淚花,看著一臉錯愕和羞惱的武珝,懶洋洋地擺了擺手。
“你?你就是個小屁孩。”
“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多吃飯,多睡覺,好好長大,好好學習。”
轟!
如果說之前高自在描繪的藍圖是天雷,那此刻這句話,對武珝來說,就是一記最沉重的悶棍,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天靈蓋上。
小屁孩?
多吃飯,多睡覺?
她剛剛還沉浸在那種顛覆乾坤、執掌時代的宏大敘事中,幻想著自己將要扮演何等重要的角色,結果……就這?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羞辱感,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讓她臉頰滾燙,幾乎要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甚至能感覺到,崔鶯鶯投來的那道同情的目光。
但她畢竟是武珝。
那股滔天的情緒,在她胸中僅僅翻滾了三息,便被她用一種近乎可怕的意誌力,強行壓了下去。
她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最後,恢復了平靜。
那雙鳳眸中的火焰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比先前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幽潭。
她明白了。
高自在不是在羞辱她,他是在……降溫。
他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將她那顆被野心燒得滾燙的心,瞬間冷卻了下來。
他是在告訴她,路要一步步走,飯要一口口吃。在擁有掀翻牌桌的實力之前,任何的豪言壯語,都隻是癡人說夢。
“主公教訓的是,珝兒……受教了。”
武珝緩緩低下頭,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高自在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這小丫頭的心理素質,比他想像的還要好。換作常人,此刻怕是已經哭鬧或者拂袖而去了。
“懂了就好。”他重新躺下,恢復了那副懶骨頭的模樣,悠悠道:“你以為我跟你說那些,是讓你現在就去做的?我這是在打掃乾淨屋子再請客,明白嗎?”
“那些保皇黨,那些世家裏的老頑固,就是屋子裏的灰塵和垃圾。不把他們掃出去,新傢具怎麼搬進來?客人怎麼坐得舒心?”
“打掃屋子這種粗活、臟活,是要見血的,是要沾一身灰的。這種事,我來乾就行了。”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武珝卻聽得心頭一凜。
她聽懂了高自在的潛台詞。
他要一個人,扛下所有的罪孽。
他要用一場血腥的清洗,為未來的新世界,鋪平道路。而他,將成為那個新世界裏,人人唾罵的暴君、屠夫。
而她武S珝,還有未來的那些“客人”,將乾乾淨淨地走進這間屋子,享受著他用血與火換來的一切。
為什麼?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武珝想不通,但她沒有再問。她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壓下心頭的萬千思緒,順著高自在的話,以一種學生請教老師的姿態,低聲問道:“那……主公打掃乾淨屋子後,要請的第一位‘客人’,是誰?”
“哦?學得挺快嘛。”
高自在讚許地看了她一眼,這丫頭,上道。
“這第一位客人,也是最重要的客人,自然就是我之前跟你說過的……首相。”
他坐起身,神情難得地嚴肅了幾分。
“你以為當個首相容易嗎?這個位置,可比當皇帝難多了。”
“皇帝當不好,可以罵臣子,可以怪老天。首相乾不好,那就是你自己的問題。議會裏的幾百張嘴,天天盯著你;天下的百姓,等著你開飯。進一步,是權傾朝野,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這個位子,需要坐上去的人,既要有經天緯地之才,又要有容納百川之量。最關鍵的,你得有一樣本事。”
“什麼本事?”武珝追問道。
“和稀泥,以及畫大餅。”
高自在的回答,再次讓武珝愣住了。
“和稀泥?”
“沒錯。”高自在掰著手指頭,開始了他的“教學”,“你想想,議會裏,有代表世家利益的,有代表商人利益的,將來還會有代表平民、工匠利益的。他們天天為了各自的好處,吵得不可開交。”
“這時候,首相就要出來和稀泥。你讓一步,他讓一步,大家各退一步,達成一個雖然誰都不滿意,但誰都能勉強接受的方案。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畫大餅就更容易理解了。”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就是告訴所有人,雖然我們現在還有很多問題,日子還很苦,但隻要大家跟著我乾,我們的未來,一定會非常美好!我們的生活,會比現在好一百倍,一千倍!”
“說白了,首相,就是那個被所有階層、所有勢力,共同推到前台的代理人。他得讓所有人都覺得,自己能從他身上佔到便宜。一旦有人覺得占不到便宜了,或者覺得他畫的餅吃不到了,那他這個首相,也就當到頭了。”
“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換掉他,再推一個新的人上來,繼續和稀泥,繼續畫大餅。”
武珝沉默了。
這番話,比之前任何關於製度的設計,都更加**,也更加殘酷。
它徹底撕掉了“權傾朝野”那層光鮮亮麗的外衣,露出了裏麵那個疲於奔命、左右為難的核心。
“那……主公心中,可有合適的人選?”武T珝低聲問道。
她知道,這個問題,纔是高自在真正想說的。
“有。”高自在毫不猶豫地回答,“當今朝中,能坐這個位子的,隻有一個人。”
“誰?”
“房玄齡。”
聽到這個名字,武珝並不意外。
論資歷,論能力,論聲望,房玄齡都是不二人選。
“可是……”武T珝蹙起了眉頭,“房相……他現在還是一個堅定的保皇黨。他一生忠於陛下,怎麼可能會接受您這套……架空皇權的規矩?”
這纔是最大的問題。
讓一個忠臣,去乾一件“不忠”的事,這怎麼可能?
“你說的沒錯。”高自在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無奈,“老房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心太軟,也太忠。讓他主動背叛李二,比殺了他還難。”
“那……”武珝不解。
“但是,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個更合適的人選了。”高自在攤了攤手,“杜如晦倒是夠果決,可惜死得早。長孫無忌?那老陰貨倒是想當,可他屁股不幹凈,坐不穩。至於魏徵……”
高自在撇了撇嘴:“讓他去當最高法院的法官,是讓他去當規則的守護神。讓他當首相,去跟人玩和稀泥、畫大餅的政治遊戲?他能把桌子掀了,指著所有人的鼻子罵個狗血淋頭。”
一番點評,精準而刻薄,卻又讓人無法反駁。
武珝的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朝中重臣,最後悲哀地發現,高自在說的是對的。
放眼整個大唐,似乎真的隻有房玄齡,最適合那個位置,也最有可能坐上那個位置。
可那個死結,依舊無解。
一個保皇黨,如何能成為新規矩下的第一任首相?
武珝抬起頭,將這個困惑的眼神,投向了高自在。
高自在看著她那副苦思冥想,卻又不得其解的模樣,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像逗弄小貓一樣,颳了刮她的鼻子。
“我的好珝兒,你記住。”
“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忠誠,隻有背叛的籌碼不夠大。”
“也沒有掰不彎的人,隻有沒找對方法。”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房玄齡是忠於陛下,可他……更忠於這個天下,忠於他奮鬥了一生的治世理想。”
“當他發現,隻有接受我的規矩,才能避免天下大亂,才能讓大唐的百姓過上更好的日子時……你猜,他會怎麼選?”
武珝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至於他那個保皇黨的腦子……”
高自在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一匹好馬,有時候也需要一根最尖銳的馬刺,才能讓它跑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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