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鍋?”武珝咀嚼著這個詞,這個詞如此新鮮,卻又如此形象。
一個高高在上,卻隻能在天下人麵前表演“憂國憂民”,最後還要為議會裏那群政客的扯皮買單的皇帝。
這哪裏還是皇帝?這分明是天下第一號的受氣包!
“沒錯,就是背鍋。”高自在愜意地換了個姿勢,彷彿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可以罵議會效率低下,可以指責首相無能,甚至可以含著眼淚,向天下萬民訴苦,說自己空有報國之心,卻無縛雞之力。百姓們會同情他,會覺得這個皇帝真是個好皇帝,都怪下麵那幫臣子不是東西。”
“如此一來,民怨就有了一個宣洩的出口。大家罵完了,氣順了,日子還得照常過。你看,皇帝的這個‘出氣筒’作用,是不是很大?”
武珝沉默了。
她無法反駁。
因為她發現,這套邏輯,竟然是通順的!
它就像一個精密的牢籠,把所有人都關了進去,卻又讓所有人都以為自己擁有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和權力。
皇帝以為自己能萬世一係,世家以為自己能永享尊榮,平民以為自己能當家做主,首相以為自己能權傾朝野。
可到頭來,所有人都被一套看不見的規則,死死地鎖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主公……”武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套規矩,看似完美,卻有一個最大的漏洞。”
“哦?”高自在挑了挑眉,似乎真的來了興趣。
“您說的議會,首相,都是在製定規矩,執行規矩。可誰來評判,他們做的,到底合不合規矩?”武珝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她直視著高自在,一字一句地問道:“如果有一天,議會通過了一個法案,首相也簽署了,但這個法案,卻違背了您所說的那個……《人權宣言》和新憲法,那該怎麼辦?”
“誰,有權力說‘不’?”
“誰,又能保證這個‘不’字,能讓所有手握大權的人,都乖乖聽話?”
這纔是最核心的問題!
沒有絕對的武力作為後盾,任何規則,都隻是一紙空文!
崔鶯鶯在一旁聽得雲裏霧裏,她不明白武珝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提出這種煞風景的問題。主人描繪的藍圖不好嗎?她崔家都能世襲罔替了,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然而,高自在的反應,卻讓她心頭一跳。
他沒有不耐煩,更沒有生氣。
他坐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懶散的模樣,看著武珝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鄭重。
“武珝,你可知,這世上最強大的力量,是什麼?”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更深奧的問題。
“是……是兵權?”武珝遲疑著回答。
“不對。”高自在搖了搖頭。
“是民心?”
“也不全對。”
高自在站起身,在帥帳中緩緩踱步,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
“這世上最強大的力量,是‘規矩’本身。或者說,是所有人都認同,並且願意去維護的那個‘規矩’。”
“我設計的這套體係裏,當然有這樣一個機構,來保證一切都在規矩之內執行。”
他的目光掃過武珝和崔鶯鶯,最後,定格在帳頂那片虛無的黑暗中。
“我稱之為……最高法院。”
“最高法院?”武珝和崔鶯鶯同時念出了這個陌生的詞彙。
“沒錯。”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它的職責隻有一個,就是裁定議會的所有法案,首相的所有行政命令,是否違反了至高無上的憲法。”
“它不會去管這個法案好不好,那個命令該不該,它隻會給出兩個答案。”
高自在伸出兩根手指。
“是,或者,不是。”
“合憲,或者,違憲。”
武珝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瞬間明白了這六個字背後,蘊含著何等恐怖的權力!
“如果……如果最高法院裁定一個法案違憲呢?”她追問道。
“那麼,這個法案,從它被裁定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張廢紙!”高自在的聲音斬釘截鐵,“任何人都不得執行,否則,就是叛國!”
“叛國?!”崔鶯鶯失聲驚呼,“這麼嚴重?”
“當然嚴重!”高自在冷笑一聲,“因為,在我的新規矩裡,軍隊效忠的,不再是皇帝個人,也不是某個將軍,某個家族!”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直刺武珝的內心深處。
“軍隊,將隻效忠於憲法和國家!”
“轟!”
這句話,比之前的“女首相”加起來,還要讓武珝感到震撼!
她隻覺得自己的整個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然後又以一種更加宏大、更加不可思議的方式,重新組合起來!
軍隊……不效忠皇帝?
這怎麼可能!
自古以來,兵權就是皇權的延伸,是天子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劍!
可現在,高自在卻說,他要把這把劍,從皇帝手裏奪走,交給一個虛無縹緲的“憲法”?
“這……這不可能……”武珝喃喃自語,她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不夠用了,“那些手握重兵的將軍,他們……他們怎麼可能會同意?”
“我不需要他們同意。”高自在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近乎殘忍的笑容,“我隻需要讓他們明白,違背憲法的下場,會比違背皇帝的聖旨,淒慘一萬倍。”
“至於誰來當這個最高法院的法官嘛……”他話鋒一轉,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這個職位,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坐的。他們必須由議會兩院、首相,經過層層篩選,反覆博弈,最後才能挑出那麼幾個來。”
“而且,一旦坐上那個位子,就是終身製。除非他自己死,否則誰也別想把他換下來。他們不需要討好任何人,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他們隻需要對著憲法,說‘是’或者‘不是’。”
高自在的描述,讓武珝的腦海中,浮現出幾個身穿黑袍,不苟言笑,手握生殺大權,卻又清高得不食人間煙火的“判官”形象。
這……這簡直比禦史大夫的權力還要大!
“這種油鹽不進,茅坑裏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的職位,我覺得,交給那些禦史言官來乾,最合適不過了。”高自在摸著下巴,似乎在認真思考。
“而在我心裏,已經有了一個最合適的人選。”
“誰?”武珝幾乎是脫口而出。
她太想知道了,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被這個無法無天的男人看中,委以如此重任。
高自在看著她緊張的樣子,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緩緩吐出了兩個字。
“魏徵。”
“……”
帥帳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魏徵!
那個以犯顏直諫而聞名天下,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把當今天子李世民懟得下不來台的男人!
那個李世民又愛又恨,幾次想殺了他,卻又最終因為愛其才華和品性而罷休的“人鏡”!
把那個老頑固,放在最高法院**官的位置上?
武珝隻是稍微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麵,就覺得一陣頭皮發麻。
她完全可以想像,如果房玄齡當了首相,想要推行一個稍微對世家有利的政策,魏徵那個老頭子,會拿著放大鏡,逐字逐句地去摳憲法的條文,隻要找到一絲一毫不符合“人人平等”的地方,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給出一個大大的“違憲”!
到時候,別說房玄齡,就是天王老子來了,這個法案也得作廢!
崔鶯鶯的臉色,已經是一片煞白。
她之前還沉浸在“世襲”的喜悅中,此刻聽到“魏徵”這兩個字,就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瞬間清醒了。
她毫不懷疑,如果高自在的這套規矩真的實現了,魏徵絕對會成為天下所有世家大族的噩夢!
“主公……您……您是認真的?”武珝的聲音乾澀。
“我什麼時候開過玩笑?”高自在攤了攤手,一臉無辜,“你看,立法,有議會;行政,有首相;司法,有最高法院。三者互相獨立,互相製衡。皇帝在上麵當吉祥物,軍隊在下麵當保鏢。這套班子,是不是很完美?”
完美?
這何止是完美!
這簡直就是一個天衣無縫的怪物!
武珝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
不是對他這個人的恐懼,而是對他那顆腦袋裏所裝的東西的恐懼。
他到底是怎麼想出這些東西來的?
議會、首相、最高法院、憲法……這些匪夷所思的詞彙,這些環環相扣的製度設計,就像一張無形的大網,要將整個大唐,乃至整個時代,都籠罩其中。
她忽然明白了。
高自在不是在跟她商量,也不是在向她炫耀。
他是在……教她。
他把這套足以顛覆乾坤的屠龍之術,毫無保留地,一點一點地,掰開來,揉碎了,喂到她的嘴邊。
為什麼?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武珝的腦海,讓她渾身一震。
她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高自在,那雙美麗的鳳眸之中,燃燒著野心、渴望、困惑,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主公,您說了這麼多,議會,首相,法院……”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這一切,都還隻是您腦中的藍圖。這幅藍圖很美,美得讓人心醉,也美得讓人……害怕。”
“您要如何,將這幅畫,變成現實?”
“當今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威望如日中天。滿朝文武,皆是人中龍鳳。天下世家,盤根錯節,根深蒂固。”
“您要如何,說服他們,放棄手中的權力,接受您這一套……在他們看來,如同癡人說夢的規矩?”
問完了。
這纔是所有問題的根源。
也是所有計劃的起點。
崔鶯鶯也緊張地看著高自在,她也想知道答案。
高自在聞言,卻笑了。
他走回軟榻,重新懶洋洋地躺下,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帳頂,眼神悠遠,彷彿穿透了時空。
“說服他們?”
他嗤笑一聲,聲音裏帶著三分懶散,七分睥睨天下的傲然。
“我的好珝兒,你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也把我想得太善良了。”
“你什麼時候見過,改朝換代,是需要靠‘說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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