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宮,承天門外。
文武百官列隊而立,等待著宮門開啟的那一刻。
今日的氣氛,與往常截然不同。
往日裏,相熟的官員們總會聚在一起,低聲閑聊幾句,交換一下最新的朝堂風向。可今天,幾乎所有人都板著臉,沉默不語。
尤其是以崔氏、王氏、盧氏等為首的幾位世家大族的官員,臉色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們的目光,如有實質,刀子一般射向隊伍中一個格格不入的身影。
高自在。
昨夜兩儀殿內發生的事情,雖然被封鎖了訊息,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皇帝與太上皇深夜密召高自在,談了整整一個時辰!
這本身就是一個極不尋常的訊號。
更何況,隱約有訊息傳出,內容涉及到了……土地!
這兩個字,是懸在所有世家門閥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開——宮——門——”
隨著內侍尖銳悠長的唱喏,沉重的宮門緩緩開啟。
百官魚貫而入,穿過廣闊的宮廷,走向那座象徵著大唐權力之巔的太極殿。
早朝開始。
禮儀官唱誦,百官行禮,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井然有序。
然而,當百官起身,分列兩旁後,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
龍椅上的李世民,麵無表情,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下群臣,看不出任何情緒。
可越是這樣,那些心中有鬼的人,就越是心驚肉跳。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王德尖著嗓子喊道。
沒有人出班,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真正的主角,不是他們,而是龍椅上的那位。
李世民的目光,在幾位世家領袖的臉上一一滑過,最後,落在了高自在的身上。
那個傢夥,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李世民心中冷哼一聲,收回目光,緩緩開口。
“昨日,雍州都督高自在,向朕獻上了一策。”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太極殿的每一個角落。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高都督言,如今我大唐,土地兼併之風漸起,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長此以往,國基必將動搖。”
“故而,他提議,在部分地區,試行新政。”
李世民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千鈞重鎚,砸在百官的心頭。
“將所有無主荒地,以及……查抄逆產所得之田畝,盡數收歸官府。再由官府,明碼標價,向百姓出賣其七十年之使用權。所得錢款,盡入國庫,以充軍資,以興水利,以辦學堂。”
轟!
整個太極殿,瞬間炸開了鍋!
雖然李世民說得極其剋製,隻提了“無主荒地”和“查抄逆產”,絕口不提世家大族手中那萬頃良田。
但誰都不是傻子!
今天能收無主之地,明天就能收你家的地!
這哪裏是新政?這分明就是挖根!
“陛下,萬萬不可!”
一聲悲憤的呼喊,博陵崔氏的家主,禦史大夫崔民乾第一個沖了出來,跪倒在地。
“陛下!土地乃立國之本,祖宗之法!自古以來,天子分封土地,以賞功臣,乃是天經地義!若將土地盡數收歸官府,豈不是要動搖國本,令天下忠臣義士,人人自危啊!”
他聲淚俱下,彷彿大唐的江山下一刻就要崩塌。
“崔大人所言極是!”
太原王氏的家主,中書侍郎王珪也立刻出班,痛心疾首。
“陛下,此法看似能充盈一時之國庫,實則乃是殺雞取卵,竭澤而漁!土地私有,乃是民心安定之基石。若百姓連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都沒有,何來恆心?何來對朝廷的忠心?屆時,流民四起,天下大亂,悔之晚矣啊!”
“請陛下三思!”
“請陛下收回成命!”
一時間,朝堂之上,超過三分之一的官員,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他們引經據典,言辭懇切,從祖宗之法說到民心向背,從經濟民生說到江山社稷,每一個理由都冠冕堂皇,充滿了為國為民的赤膽忠心。
房玄齡和長孫無忌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們知道,皇帝想動世家,但沒想到,會用如此激烈,如此決絕的方式!
這已經不是動他們的利益了,這是要刨他們的祖墳!
李世民冷冷地看著跪了一地的臣子,心中怒火翻騰。
好一個“為國為民”!
好一個“祖宗之法”!
你們這些屍位素餐的傢夥,嘴裏喊著江山社稷,心裏想的,無非就是自家那一畝三分地!
朕在馬背上為這天下流血的時候,你們在哪裏?
朕為了抵禦突厥,掏空國庫的時候,你們又在哪裏?
現在,朕不過是想從那些無主的土地上,為國庫找點進項,為天下的百姓謀條活路,你們就一個個跳出來,哭天搶地,如喪考妣!
“夠了!”
李世民猛地一拍龍椅扶手,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從九天之上傾瀉而下的帝王之怒。
“朕說的是試行!是拿無主之地試行!你們一個個,是在跟朕哭什麼喪?!”李世民的聲音冰冷刺骨,“還是說,在諸位愛卿眼裏,朕連處置一些無主荒地的權力,都沒有了?!”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跪在地上的官員們,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崔民乾和鄭善果等人,更是冷汗涔涔。
他們知道,皇帝是真的動怒了。
可這件事,沒有退路!
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他們世家百年來建立的根基,就會被一點點蠶食殆盡。
崔民乾一咬牙,將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磚上,聲音裏帶著一絲決絕的悲壯。
“陛下息怒!臣等並非質疑陛下之權柄,實乃此法……此法有違天和,恐非社稷之福!若陛下執意推行,臣……臣寧願叩死在這太極殿上,以謝天下!”
“臣等,願與崔大人同死!”
“臣等,願與崔大人同死!”
又是一片齊刷刷的呼喊。
威脅!
這是**裸的威脅!
他們用自己的性命,用整個文官集團的聲譽,來逼迫皇帝讓步!
李世民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下麵跪著的崔民乾,嘴唇哆嗦著,一個“好”字在喉嚨裡滾了半天,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想殺人。
他真的想把這些道貌岸然的混賬,全都拖出去砍了!
可他不能。
殺了他們,明天朝廷就得停擺。天下所有的讀書人,都會視他為暴君!
他李世民的盛世偉業,還沒開始,就將毀於一旦!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當皇帝,也不是什麼事都能隨心所欲。這張龍椅,有時候,更像是一個華麗的囚籠。
就在這君臣對峙,氣氛僵到極點的時刻。
一個懶洋洋的哈欠聲,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啊——”
聲音不大,卻像一滴水落入了滾燙的油鍋,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隻見高自在伸了個懶腰,從佇列裡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彷彿剛剛睡醒。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官員,又看了看龍椅上氣得臉色發紫的李世民,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這是……幹嘛呢?”他撓了撓頭,“大清早的,開追悼會呢?”
“高自在!”崔民乾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地瞪著他,“你這個蠱惑君父,禍亂朝綱的奸佞小人!我大唐的江山,遲早要斷送在你這種人的手裏!”
“哦?”高自在掏了掏耳朵,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崔大人這話說的,好像這大唐江山是你家的一樣。再說了,我怎麼就禍亂朝綱了?我就是給陛下出了個主意,讓朝廷多賺點錢,好讓邊關的將士們能多吃幾頓飽飯,讓受災的百姓能有口粥喝,這也有錯?”
“你……”崔民乾被他這番歪理邪說氣得一時語塞。
“諸位大人,一個個說得是慷慨激昂,義正辭嚴。”高自在環視一圈,那懶散的目光,卻讓每一個被他看到的人,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什麼祖宗之法,什麼民心向背,聽得我是熱淚盈眶,差點就信了。”
他話鋒一轉,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玩味。
“可我琢磨了半天,你們洋洋灑灑說了一大堆,翻譯過來,不就是一句話嗎?”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著那些官員的腔調,捏著嗓子說道:
“‘我的地,你不能動!誰動我跟誰急!’”
“噗!”
佇列裡的程知節一個沒忍住,直接笑了出來,那粗獷的笑聲在死寂的大殿裏,顯得格外刺耳。
而那些跪著的文官,一個個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粗鄙!
無恥!
這個高自在,簡直就是個不懂禮數的鄉野村夫!他怎麼敢……怎麼敢把他們那些為了江山社稷的肺腑之言,曲解成如此不堪的市井之語?!
“陛下!”鄭善果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高自在,“此獠信口雌黃,當眾羞辱朝廷大臣!其心可誅!請陛下立刻將他拿下,治他一個大不敬之罪!”
“請陛下治罪!”群臣再次呼應。
然而,龍椅上的李世民,在經歷了最初的錯愕之後,看著高自在的眼神,卻漸漸變了。
那翻騰的怒火,正在一點點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帶著幾分快意的審視。
他看著那個依舊嬉皮笑臉,彷彿捅了馬蜂窩也毫不在意的青年,心中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對付這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偽君子,或許……就得用這種不要臉的瘋狗!
高自在壓根沒理會那些要殺他的喊聲,他隻是轉過身,對著李世民,兩手一攤,露出了一個無奈的表情。
“陛下,您看到了吧?”
“臣算是明白了。”
他嘆了口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整個太極殿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跟他們講道理,是講不通的。”
“看來啊……”
他拖長了語調,目光掃過崔民乾、鄭善果等人那一張張憤怒而屈辱的臉,嘴角咧開一個森然的弧度。
“他們,是還沒被打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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