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輪轉兩遭,高自在與李恪仍不見蹤影。
李世民像尊石像般立在益州城牆上,從晨光熹微守到暮色四合,袍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終於,官道盡頭黃塵大起,隱有雷鳴般的馬蹄聲傳來。
一隊裝束奇異的騎兵護送著數輛囚車、數十輛沉甸甸的馬車,漸漸出現。
為首兩人並騎而來,在漫天塵土與熾烈日光下,兩身黑衣,格外醒目。
“老高,服不服?說到底還是本王棋高一著!”李恪一手緊握韁繩,得意洋洋。
他頭戴的平頂筒狀帽上,一枚骷髏帽徽隨馬匹的顛簸輕晃,“城西那座私莊的地窖,竟挖出了夠裝滿十輛大車的金銀!”
他伸手摩挲著胸前交錯的五排黑色繩結,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興奮。
這身骷髏驃騎兵服裝是他纏著高自在許久才弄到手的,比尋常驃騎兵的製服更顯威風。
高自在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瞥了眼身後被壓出深深車轍的財寶車隊,喉間溢位兩聲乾笑。
平日裏自詡愛財如命,此刻才知與李恪相比,自己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也不知這位殿下的鼻子是什麼做的,幾丈深的地下寶藏,竟能被他像尋鬆露的獵犬般精準挖出。
他隻負責動嘴皮子,這位爺倒好,真就扛著鋤頭去刨了。
“真是雙喜臨門啊!”李恪扯了扯斜披的純黑鬥篷夾克,毛裡襯在陽光下泛著柔光,“得了這潑天富貴,還換上了你這身骷髏驃騎兵的行頭。當真是痛快!”
他一聲呼哨,身後數百驃騎兵齊刷刷挺直腰板。
綠色的多爾曼緊身衣緊貼著精壯的身體,淡紅色斜披的阿提拉夾克隨風飛舞,立領間交錯的繩索隨著馬匹的呼吸輕微碰撞,袖口繁複的編織結與帽簷上統一的白色羽飾,在日光下鮮艷奪目。
通往益州城的官道街道寬闊而整潔,兩側商往來人流如織,不少路過的行人車馬紛紛讓到路邊駐足觀望,對著這種從沒見過的服飾指指點點。
“法克,法克。”李恪興緻高昂,揚著手中的馬鞭,向著道路兩旁那些探頭探腦的大姑娘小媳婦們打著招呼。
一旁的高自在險些從自己那匹純黑的阿拉伯馬摔下去。
那些女子們先是一愣,隨即看到蜀王殿下那張俊朗的臉,和那一身從未見過的華麗軍服,不由得羞紅了臉,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掩嘴偷笑,竊竊私語。
她們聽不懂那古怪的音節,隻當是這位親民的王爺在用什麼新奇的方式問好。
李恪見狀,愈發得意,嘴角的笑意更深。
而在他身旁,高自在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他扯過自己身上那件半披著的純黑色阿提拉夾克,直接矇住了大半張臉,隻留一雙眼睛絕望地看著前方。
我不認識這貨。
“老高,你這是作甚?”李恪勒了勒韁繩,湊近了一些,聲音裡滿是快活,“雖然我泱泱大唐不屑學習那蠻族語言。這句話是你教的,碰到漂亮的大姑娘小媳婦就用這句‘法克’來打招呼,還說這是在蠻族中專門向女性問好的詞彙呢。”
李恪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炫耀的口吻:“你還別說,這‘法克,法克’真得勁啊。你瞧見沒,那些小娘子一聽,臉都紅透了,比說一百句‘安好’都管用。熱情,奔放!”
“兄弟們,都有啊。”李恪向後麵的驃騎兵嚎了一嗓子。
“以這蠻族的問候語向百姓問好,跟我一起嚎,法克!”
一時間整條官道法克的聲音響徹雲霄。
高自在從夾克底下發出悶悶的聲音:“恪……恪……”
“嗯?”
“咱能小點聲嗎?”高自在感覺自己的頭皮都在發麻,這要是讓長安那些禦史言官知道了,一本參上去,李恪的名聲還要不要了?自己這個教唆犯,怕不是要被發配到崖州去喂蚊子。
“為何?如此熱情的問候,正該讓所有人都感受到本王的熱情。”李恪一臉正氣。
高自在心裏哀嚎一聲,隻能硬著頭皮胡謅:“恪啊,這詞兒……它分場合,也分人。”
李恪果然來了興趣:“哦?有何講究?”
“這個‘法克’嘛,乃是蠻夷之中,身份高貴者對身份卑微者使用,以示非常親近的問候語。”
高自在搜腸刮肚,一本正經地解釋道,“比如,對那些倚門賣笑的風塵女子,或者街邊的流鶯使用,能讓她們感受到您的隨和。可對這些良家女子使用,就有**份,太……太掉價了。”
李恪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他皺起眉頭,神情嚴肅起來,彷彿在反思自己的過錯。
“原來如此,是我孟浪了。”他點了點頭,一臉的受教,“幸好你提醒得及時,否則真是有損我大唐皇子的威儀。”
高自在心中長舒一口氣,感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還好,李恪這人雖然死心眼,但極重身份原則,這道坎算是暫時邁過去了。
然而他這口氣還沒喘勻,就聽見李恪指著不遠處一個花枝招展、正向這邊拋媚眼的女子,興沖沖地對他說道:“老高,快看,那個就很符合你說的那種標準!看本王去讓她感受一下來自大唐親王的熱情!”
說著,李恪便要策馬過去。
高自在的臉瞬間垮了,一把死死拽住了李恪的韁繩。
造孽啊!
“老高,你撒手。”李恪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他手裏的韁繩綳得筆直,胯下的寶馬被兩股力道拉扯,不安地刨著蹄子。
高自在一隻手死死攥著李恪的韁繩,手背上青筋暴起,整個人幾乎要被從馬背上拖過去。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田埂邊,正有一個身段妖嬈的婦人。
她衣衫半敞,露出雪白的一截脖頸,水蛇般的腰肢輕輕搖擺,一雙媚眼如絲,正毫不避諱地朝著李恪這邊放電,嘴角還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看看那身段,那風情,得勁啊。”李恪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本王都快支棱起來了。這不正是你口中那種標準的女子?老高,本王悟了,終於明白你常掛在嘴邊那句‘年少不識少婦好,錯把少女當成寶’是何等至理名言了!”
我他媽就隨口說過一次!高自在心中狂吼,臉上一片煞白。
“殿下!殿下!不可!萬萬不可!”高自在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李恪的耐心快要耗盡,他皺起眉頭:“為何又不可?你方纔不是說,此等女子,正該用‘法克’問候,以示親近隨和?怎麼到了跟前,你又百般阻撓?莫非是你看上了,想跟本王搶?”
高自在欲哭無淚,腦子轉得快要冒煙。
他看著李恪那張寫滿“我懂了”的正直臉龐,急中生智,猛地壓低了聲音:“殿下,您身份何等尊貴!親王之軀,金口玉言!您親自對她問侯,那是抬舉她,是她天大的福分!她不配!此等風塵女子,哪配得上您親自開口?髒了您的嘴!”
李恪的動作果然停住了。
他勒住馬,臉上的興奮褪去,換上了一副深思的表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華麗的驃騎兵製服,又瞥了一眼那女子,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言之有理。”李恪緩緩點頭,神情嚴肅,“是本王又孟浪了。我堂堂大唐親王,豈能自降身份,與這般女子攀談。”
高自在剛要鬆一口氣,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的多爾曼緊身衣。
誰知李恪話鋒一轉,臉上重新泛起光彩,他抬手一指那女子,對著身後的驃騎兵們朗聲道:“但本王的恩德,當澤被萬民,不論高低貴賤。既然本王不便開口,那就由爾等代勞!”
他用馬鞭點了點前排的幾個親兵:“你們幾個,去,代本王向那位女子致以最熱情的問候!就用‘法克’!務必讓她感受到我蜀王府的親切!”
高自在的臉,瞬間從煞白變成了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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