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僵在軟榻上,一張老臉,青了又白,白了又紅,精彩紛呈。
他感覺自己一輩子的臉,都在今天丟盡了。
被一個黃口小兒,用兩個莫名其妙的問題,給堵得啞口無言。
他想發火,卻發現找不到發火的由頭。人家句句不離“皇祖父”,口口聲聲為了“王叔們”好,姿態低到了塵埃裡,偏偏說出來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臉上,抽在所有李氏宗親的臉上。
李世民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
他看著自己父親那張變幻莫測的臉,心裏七上八下。他太瞭解李淵了,這是暴怒的前兆。這老頭子,可不是什麼講道理的人。
長孫皇後更是捏緊了絲帕,手心全是冷汗,已經做好了隨時上前勸解的準備。
然而,就在這凝固的氣氛即將爆裂的瞬間。
“嗬嗬……”
一聲乾澀的,像是兩塊老樹皮在摩擦的笑聲,突兀地響起。
“嗬嗬……嗬嗬嗬……”
李淵笑了。
他看著高自在,那渾濁的眼眸深處,重新燃起了一絲光亮,一絲屬於老狐狸的,狡黠又危險的光亮。
這一下,不光李世民和長孫皇後懵了,連高自在都心裏咯噔一下。
不對勁。
這老頭子的反應不對勁。
按照劇本,他不應該是惱羞成怒,拂袖而去嗎?怎麼還笑起來了?
“好,好一個‘誤人子弟’!”李淵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甚至還自己動手整理了一下衣袍。
他不再去看李世民,也不理會長孫皇後,一雙眼睛就這麼死死地鎖著高自在。
“你說的對,朕的那些個兒子,確實都是些不學無術的廢物。”
他承認了!
李世民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又被重新整理了一遍。
隻聽李淵話鋒一轉,那股子銳利再次浮現:“他們答不上來,是他們蠢。那麼……你呢?”
“朕這個聰明絕頂的聖孫,你來告訴朕,告訴朕這個老糊塗,還有你那個當皇帝的父皇。”
“一斤鐵和一斤棉花,到底有何不同?”
“那鐵盆與鐵針,又是何道理?”
李淵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不跟你辯論他兒子們配不配當先生了,他直接把問題本身,當成了一座大山,壓回到了高自在的身上。
你不是能嗎?你不是懂嗎?
那你解釋啊!
當著我這個太上皇,當著大唐皇帝的麵,你給我解釋清楚!
解釋不清楚,你就是妖言惑眾,戲耍君父!
這一手釜底抽薪,瞬間就讓局勢逆轉。
長孫皇後剛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她焦急地看向高自在,生怕他年輕氣盛,說出什麼大不敬的話來。
李世民也反應過來了。
薑,還是老的辣!
他爹這一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怎麼可能被一個後輩三言兩語就將死?
他這是要關門打狗,把高自在逼到絕路上去!
“父皇……”李世民剛想開口打個圓場。
“你閉嘴!”李淵眼睛一瞪,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朕今天,就要跟朕這個好孫兒,好好論一論這‘格物之學’的道理!你們誰也別插嘴!”
李世民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高自在身上。
高自在卻笑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皇祖父想聽,孫兒自然知無不言。”
他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開口。
“回皇祖父,一斤鐵與一斤棉花,若論斤兩,自然是一般無二。但若論其他,則大不相同。”
“鐵,其質緊密,拳頭大小便有一斤。棉花,其質疏鬆,需偌大一團,纔有一斤。此乃‘疏密’之別,亦可稱之為‘密度’之不同。”
“至於鐵盆浮於水,鐵針沉於底……”
高自在頓了頓,在所有人的腦子裏留出思考的空間。
“此事關乎一個‘浮力’。萬物入水,皆受水向上托舉之力。此力之大小,與物體排開之水的重量相等。”
“鐵盆雖重,但其形中空,體積巨大,排開的水極多,故而水之託力大於鐵盆之重,則浮。”
“鐵針雖輕,但其形細小,排開的水極少,水之託力遠小於鐵針之重,則沉。”
一番話說完,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沒有一個華麗的詞藻,用的都是最樸素的語言。
可就是這些樸素的語言,組合在一起,卻彷彿為李淵和李世民開啟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
疏密……密度……
浮力……排開水的重量……
這些詞彙,他們聞所未聞,但仔細一想,卻又覺得無比貼切,無比精準地解釋了那些他們習以為常卻從未深思的現象。
李淵半躺在軟榻上,久久沒有說話。
他那雙蒼老的眼睛裏,閃爍著震驚,思索,還有一絲……渴望。
他縱橫一生,靠的是兵法謀略,是人心權術。可今天,一個年輕人,卻給他展示了一種全新的,解釋世界萬物的力量。
這種力量,純粹,直接,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
良久。
李淵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紙上談兵。”
他看著高自在,一字一頓。
“你說的這些,聽上去天花亂墜。但終究隻是嘴上功夫。”
“朕問你,你這個什麼理工學院,你這套‘格物之學’,除了能解釋這些稀奇古怪的道理,還能做什麼?”
老狐狸終於露出了他的獠牙。
他不再糾結於理論,而是直指核心——實用價值!
“它能讓田裏多產糧食嗎?”
“它能讓城牆修得更堅固嗎?”
“它能讓府庫裡的銅錢變多嗎?”
“它能讓朕的府兵,鍛出更鋒利的橫刀,披上更堅固的鎧甲嗎?”
一連串的質問,句句都打在了帝國的命脈之上。
這纔是皇帝的思維。
花裡胡哨的東西沒有用,能強國富民,纔是根本!
長孫皇後憂心忡忡地看著高自在,這個年輕人,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然而,麵對太上皇雷霆萬鈞般的終極質問,高自在非但沒有半分退縮,反而笑得更加燦爛。
他對著李淵,深深一揖,再直起身時,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亮與自信。
“回皇祖父。”
“孫兒的這門學問,不但能做到您說的一切。”
“還能讓您,親眼看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大唐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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