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她從小到大學習的、引以為傲的、被世人稱頌的“德行”與“禮法”,在高自在的“臉皮增厚術”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原來,端莊可以是武器。
原來,溫婉可以藏著鋒芒。
她腦中一片混沌,正試圖將自己碎了一地的認知重新拚湊起來,高自在卻忽然拍了拍手,一臉輕鬆地打斷了她的沉思。
“好了,今天的理論教學到此結束。徒弟,為師的表現如何?”
李雲裳:“……”
她甚至沒力氣去糾正“徒弟”這個離譜的稱呼,隻是木然地看著他,眼神空洞。
高自在顯然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節發出一陣劈裡啪啦的脆響,然後徑直走向衣櫃。
“換衣服,走人。”
簡潔明瞭的四個字,讓李雲裳的思緒再次卡殼。
“去……去哪裏?”
“吃麪。”高自在從衣櫃裏翻出一件半舊不新的靛藍色圓領袍,隨手扔在床上,語氣理所當然。
李雲裳下意識地介麵:“可以讓下人去外麵買回來。”
這是她身為公主的本能。想吃什麼,吩咐一聲,自會有人辦得妥妥帖帖,送到麵前。
高自在的動作停住了。
他轉過身,用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了“你是哪個朝代穿越來的”和“我真是服了你”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
“我的好公主,你是不是對‘吃麪’這件事,有什麼天大的誤解?”
他大步走回來,雙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麵的靈魂在於‘鍋氣’!在於它從滾燙的湯水裏撈出來,澆上滾油‘刺啦’一聲響的瞬間!在於你坐在街邊,聽著周圍的喧囂,聞著混雜的香氣,頂著一頭熱汗大口吸溜進嘴裏的那一刻!讓下人買回來?等送到府裡,麵都坨成一坨了,那不叫吃麪,那叫吃麵疙瘩!是對麵食文化的極大褻瀆!”
李雲裳被他這一番慷慨激昂的“麵食文化論”說得一愣一愣的。
她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一句:“可是……我的身份,不宜拋頭露麵。”
高自在臉上浮現出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無奈。
“身份?什麼身份?襄城公主的身份?”他嗤笑一聲。
李雲裳點了點頭,這是事實。
“你放心,”高自在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臉上又露出那種熟悉的壞笑,“這長安城的老百姓,隻知道有個襄城公主,貌美賢淑,深居簡出。但他們誰見過你這張臉?”
他指了指自己。
“就算有人認出來,那也是認出我,雍州都督府那個不幹正事、成天摸魚的高自在。”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蠱惑。
“到時候,他們最多在背後議論:‘快看,高大人又從哪拐來一個漂亮的小娘子,真是艷福不淺!’你信不信,我那能讓禦史言官氣到昏厥的壞名聲,就是你最好的保護色。”
李雲裳的心,被這句話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何等荒謬,卻又……何等有道理的歪理。
“我的公主殿下,”高自在的聲音放緩了,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感慨,“你大概從小到大,就沒怎麼真正出過這道門吧?”
“你的世界,就是從公主府到皇宮,兩點一線。你見過的天,是宮牆圍起來的那一塊天。你走過的路,是被人清掃了無數遍的青石板路。”
“你每天的生活,比我這個懶癌晚期患者還要自律,還要枯燥。你不覺得……有點虧嗎?”
李雲裳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
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身為公主,她享受了無上的尊榮,自然也要承擔相應的束縛。這是她的責任,也是她的命運。
可現在,這個男人卻用一句輕飄飄的“有點虧”,在她固若金湯的認知裡,再次砸開了一道裂縫。
高自在見她神色鬆動,立刻趁熱打鐵,從衣櫃裏取出一套尋常富家女子的衣裙,不由分說地塞到她懷裏。
“去,換上。就當是微服私訪,體察民情。這也是你身為公主的職責,對不對?”
連藉口都幫她找好了。
李雲裳抱著那套柔軟的、帶著淡淡皂角香氣的衣服,腦子裏亂糟糟的,最終,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一刻鐘後。
後門,一道不起眼的角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道縫。
高自在探出頭,鬼鬼祟祟地左右張望,確認無人後,才對身後的李雲裳招了招手。
李雲裳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長發也隻是簡單地挽了個墮馬髻,插著一根最普通的銀簪。她緊張地攥著衣角,跟在高自在身後,像個第一次離家出走的小姑娘。
當她的腳,真正踏上後巷那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時,她的整個身體都僵了一下。
一股複雜的氣味,瞬間灌滿了她的鼻腔。
那不是府裡精緻的熏香,也不是禦花園裏名貴的花香。
那是……炊煙的味道,食物發酵的微酸味,隱約的牲畜氣味,還有泥土被夕陽曬過之後,那種暖烘烘的塵土味。
很雜亂,不清雅,甚至有點嗆人。
但……這就是人間。
“轟隆——”
遠處坊市的喧囂聲浪,如同潮水一般,隔著坊牆傳遞過來,模糊而又真切。
車輪壓過石板的滾動聲,小販高亢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鄰裡街坊的閑聊聲……無數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股她從未聽過的,名為“生活”的嘈雜。
李雲裳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裏,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警惕與好奇。
高自在沒有催她,隻是伸出手,牽住了她。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帶著一層薄薄的繭,握得很用力,傳遞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安定感。
“走吧,帶你去見識見識,真正的長安城。”
他們並肩走在傍晚的街巷裏。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雲裳的眼睛,幾乎不夠用了。
她看到了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婆婆,坐在自家門口,藉著最後的光亮,縫補著一件滿是補丁的衣裳。
看到了幾個光著屁股的半大孩子,圍著一口井打水嬉戲,把水花濺得到處都是,引來大人的一陣笑罵。
看到了一個滿臉橫肉的屠夫,正“咣咣”地剁著骨頭,旁邊一隻黃狗搖著尾巴,眼巴巴地等著掉下來的碎肉。
這一切,都和她書裡讀到的“百姓安居樂業”不一樣。
書裡的文字是冰冷的,概括的。
而眼前的景象,是鮮活的,具體的,充滿了生命力。
路過一個捏糖人的攤子,她停下腳步,看那白鬍子老爺爺如何將一塊糖稀,在吹拉捏拽之間,變成一隻活靈活現的小兔子。
高自在見她看得出神,便掏出幾個銅板遞過去。
“老丈,來隻兔子。”
糖人遞到李雲裳麵前時,她還有些發懵。
“給我的?”
“不然呢?我一個大男人,舉著個兔子糖人逛街?”高自在把糖人塞進她手裏,“嘗嘗,甜。”
她像個好奇的寶寶,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一股純粹的甜味在舌尖化開,讓她不由得彎了彎眼睛。
他們不再是君臣有別的公主與都督,而隻是一對再普通不過的,出來閑逛的男女。
終於,高自在在一個飄著濃鬱肉香和麪香的攤子前停下了。
攤子不大,幾張半舊的木桌,幾條長凳,灶台上的大鍋正冒著滾滾熱氣。
一個膀大腰圓的老闆正在案板上“砰砰砰”地切著滷肉。
高自在熟門熟路地找了張空桌,拉著李雲裳坐下,然後衝著老闆大喊一聲。
“老王頭!兩碗麪,多加肉!”
那被稱為“老王頭”的老闆抬起頭,看到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煙草熏黃的牙。
“喲,高大人!今兒個怎麼有空來照顧我生意?”他又瞟了一眼旁邊正襟危坐,渾身不自在的李雲裳,擠眉弄眼道,
“行啊你,又換了個天仙似的小娘子!比上回那個還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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