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皇城,立政殿。
與高自在府上那堪比大型行為藝術現場的混亂不同,這裏的一切都井然有序,莊重而肅穆。
空氣中瀰漫著頂級熏香的淡雅氣息,宮女和內侍們腳步輕盈,悄無聲息,連呼吸都彷彿經過了精心編排,不敢弄出半點雜音。
殿中央,襄城公主李雲裳正端坐於妝枱前。
她身著一件青色翟衣,繁複的翟鳥紋樣用五彩絲線繡得栩栩如生,從領口一直蔓延到裙擺,隨著她細微的動作,彷彿有無數華麗的飛鳥欲振翅而起。
這套禮服,比之前高自在於劍南道納妾時候,規製更高,用料更奢,工藝也更繁複。
老父親那點“不能讓自家閨女被比下去”的小心思,簡直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幾位年長的宮中女官正小心翼翼地為她梳理著最後的妝容。
額間的花鈿明艷如火,臉頰上的斜紅與麵靨平添了幾分嬌媚,卻又被她本身清冷端莊的氣質中和,顯得華貴而不妖嬈。
“公主殿下,您今日,真美。”為她戴上鳳冠的女官忍不住由衷讚歎。
李雲裳透過銅鏡,看著鏡中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隻是淡淡一笑,恬靜而溫婉。
她一向如此,喜怒不形於色,恪守著皇家公主的一切典範。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就被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
“都弄好了嗎?時辰快到了!那個混賬小子該不會已經到門口了吧?”
人未至,聲先到。除了大唐天子李世民,也沒人敢在皇後的立政殿如此“放肆”。
李世民龍行虎步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麵帶無奈又寵溺笑容的長孫皇後。
他今天也穿了一身隆重的禮服,但那股子皇帝的威嚴,此刻全被他臉上的焦躁和不爽給沖得一乾二淨。
他先是圍著自家女兒轉了兩圈,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那眼神,活脫脫一個擔心自家水靈白菜被豬拱了的老農。
“嗯,不錯,不錯。這身衣服才配得上我李世民的女兒!”他滿意地點點頭,隨即話鋒一轉,又開始了他的每日任務:吐槽女婿。
“高自在那個混賬,油嘴滑舌,沒個正形!上次在劍南道納個妾,搞得跟娶正妻一樣!這次朕給你備了最高規製的嫁妝和禮服,就是要讓所有人看看,什麼是嫡庶之別,什麼是皇家體麵!”
長孫皇後走到他身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柔聲道:“二郎,今日是女兒大喜的日子,說這些做什麼。”
“我能不說嗎?”李世民一瞪眼,壓低了嗓門,但那音量還是讓周圍的宮女內侍們把頭埋得更低了。
“觀音婢你是不知道,那小子有多能折騰!朕派了三百金吾衛給他充場麵,這可是親王級別的待遇!他倒好,朕怕他場麵不夠大,他倒可能嫌朕的儀仗隊不夠……嗯,不夠別緻!”
李世民越說越氣,感覺自己的血壓在“蹭蹭”往上漲。
長孫皇後掩著嘴,輕笑了一下,走到女兒身邊,拉起她的手,仔細端詳著。
“休要聽你父皇胡說。高都督少年英才,智勇雙全,是難得的棟樑。你們日後,定會和和美美的。”
她說著,眼圈卻微微泛紅,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玲瓏的玉如意,塞到李雲裳手裏。
“這是母後給你的。到了夫家,體恤夫君,萬不可使小性子了。”
李雲裳握著那微涼的玉如意,心中一暖,平日裏清冷的眸子也泛起一層水光。
她站起身,鄭重地朝著李世民和長孫皇後,行了跪拜大禮。
“兒臣,謝父皇、母後養育之恩。”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這本是皇家婚禮中最為莊嚴肅穆的辭別環節,充滿了離別的不捨與為人父母的感傷。
長孫皇後已經忍不住拿出手帕擦拭眼角。
然而,李世民這個氣氛破壞者,感動不到三秒就原形畢露。
他扶起女兒,拍了拍她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囑咐道:“去了夫家,別怕!那小子要是敢欺負你,給你氣受,你別憋著!立刻派人快馬加鞭告訴朕!朕親自帶兵去平了他的都督府!腿給他打折!”
長孫皇後:“……”
李雲裳:“……”
就在這時,殿外一個內侍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一張臉煞白,上氣不接下氣。
“陛……陛下!娘娘!不……不好了!”
李世民頓時火冒三丈:“混賬東西!今天什麼日子,敢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拖出去掌嘴!”
“不是啊陛下!”那內侍都快哭了,跪在地上砰砰磕頭,
“是……是高都督!都督的迎親隊伍……到……到承天門了!”
“到了就到了,如此驚慌,成何體統!”李世民嗬斥道,但心裏卻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強行擺出嶽父的威嚴和皇帝的譜兒:“走,觀音婢,隨朕去城樓上看看。朕倒要瞧瞧,這小子能給朕搞出什麼花樣來!”
當李世民和長孫皇後在一眾人的簇擁下登上承天門城樓時,他瞬間就明白了剛才那個內侍為什麼會嚇得魂不附體。
城樓之下,長街之上,涇渭分明地排列著兩支隊伍。
一支,是身著金甲、手持長戟的金吾衛,威風凜凜,氣勢雄壯,是大唐軍容的巔峰代表。他們排列在道路兩側,像兩道金色的城牆。
然而,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夾在中間的那支隊伍給吸走了。
那是一片純粹的、令人壓抑的黑色。
一百名騎士,一百匹純黑的戰馬,靜默地佇立著。騎士們身上穿著漆黑的勁裝,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唯有肅殺。
如果隻是這樣,李世民頂多覺得這女婿的審美有點……地府風。
可當他看清那些騎士頭上的東西時,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用大鎚狠狠地來了一下。
那是一百個慘白色的骷髏帽徽的黑色高帽!
這狗日的女婿還把這群強盜給帶了過來。
而在這片由黑色和白色組成的死亡洪流最前方,是一個刺眼的硃紅色身影。
高自在穿著大紅的朝服,騎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上,腰間掛著叮噹作響的配飾,顯得格格不入。
更讓李世民眼前一黑的是,他頭上戴的,根本不是朝服標配的進賢冠,而是一頂黑不溜秋、圓不溜丟的古怪帽子!
整個迎親隊伍,給人的感覺就是,閻王爺穿著一身喜慶的紅袍,帶著一百個鬼差,敲鑼打鼓地進城勾魂來了!
“……”
城樓之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前來觀禮的人,全都張大了嘴,一副世界觀被重新整理了的模樣。
長孫皇後也是一臉錯愕,她下意識地拉住自己丈夫的手,隻感覺那隻手在劇烈地顫抖。
李世民的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完成著由白到紅,由紅到紫,最終定格在鐵青色的全過程。
他哆嗦著手指,指著下方那個得意洋洋的身影,一口氣沒上來,差點當場駕崩。
“那……那……那個混賬!!!”
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在承天門上空炸響。
“他……他那是迎親嗎?!啊?!他那是迎親嗎?!他是嫌朕命太長,特地帶了一百個索命的來催朕上路嗎?!”
“來人!給朕把火炮……不!把朕的弓拿來!朕要親手射死那個小王八蛋!!!”
李世民徹底破防了。
什麼帝王威儀,什麼九五之尊,全都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他現在,隻是一個被氣到發瘋的老父親!
“二郎!冷靜!冷靜啊二郎!”長孫皇後死死地抱住他,“百官看著呢!使節看著呢!百姓也看著呢!不可!萬萬不可啊!”
“朕不管!”李世民雙眼通紅,狀若瘋魔,“朕今天非要清理門戶不可!這傳出去,別人怎麼說?說我李世民的女兒,嫁給了一個活閻王?!我大唐的顏麵何在!朕的顏麵何在!”
高自在可聽不見城樓上老丈人的垂死掙紮。
他坐在馬上,抬頭望瞭望巍峨的承天門,滿意地咂了咂嘴。
嗯,這出場效果,滿分。
這不就熱鬧起來了嗎?
他能感覺到無數道或驚恐、或好奇、或獃滯的視線聚焦在自己和身後的骷髏驃騎身上。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結婚嘛,人生大事,必須得獨一無二,必須得讓所有人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整理了一下頭上的圓頂禮帽,對著身後一擺手。
“兄弟們,精神點!見家長了!”
“吼!”
一百名骷髏騎士整齊劃一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發出沉悶的巨響,那空洞的骷髏齊刷刷地轉向皇宮深處,無聲的壓迫感讓整個承天門前的空氣都凝固了。
城樓上,李世民一個踉蹌,被長孫皇後扶住,他指著下麵,喃喃自語:“完了……全完了……朕的一世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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