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缸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濺起幾滴清冽的酒液。
芙蓉園裏,鴉雀無聲。
高自在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漬,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酒氣混合著燒雞的肉香,在他周圍形成了一圈獨特的風味結界。
所有人都定定地看著他,剛才那副直接抱起酒缸豪飲的畫麵,衝擊力實在太強。
這已經不是粗鄙了,這是返祖。
崔信好不容易從喉嚨裡憋回去的詩句,此刻又湧了上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強迫自己忽略那個酒囊飯袋,重新找回清河崔氏嫡子的驕傲。
他往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整個人的氣質瞬間變得高雅起來。
“本公子已有拙作一首,名曰《冬暮》,獻醜了。”
他的聲音清朗,帶著文人特有的韻律感。
“風緊催寒至,天低雪欲垂。枯藤纏老樹,凍雀宿疏枝。”
唸到這裏,他微微一頓,周圍的才子們已經有人在小聲叫好。
這起手,工整,對仗,意境蕭瑟,很見功力。
“煮茗消長晝,翻書待晚炊。忽聞梅破萼,香動小窗時。”
一首詩唸完,崔信含笑而立,一副等待檢閱的姿態。
短暫的安靜後,讚美聲如同潮水般湧來。
“崔公子大才啊!此詩意境悠遠,於蕭瑟之中見生機,‘香動小窗時’一句,乃是點睛之筆!”
“佩服,我等佩服!風物、閑情、雅趣,盡在其中!不愧是崔氏麒麟子!”
“這纔是真正的詩會!這纔是我們讀書人該有的風雅!”
這些讚美,每一句都夾槍帶棒地掃向還在回味酒香的高自在。
一個剛才還對高自在指指點點的白衣書生,此刻更是挺直了腰桿,對著崔信拱手,然後斜著眼睛瞟向高自在。
“崔公子,您看好了。我們文化人的圈子,可不是什麼泥腿子都能混進來的。有些人,連附庸風雅都學不會,隻會抱著酒缸當飯桶。”
高自在掏了掏耳朵,把酒嗝的餘韻給掏乾淨了。
他慢悠悠地晃到崔信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哎呀,急啥呀。”
高自在開口了,聲音懶洋洋的。
“誰不知道你們清河崔氏有錢呢?你這詩,寫得是不錯。就是不知道,是花了多少錢買來的啊?”
空氣再次凝固。
如果說剛才抱酒缸是行為藝術,那這句話,就是**裸的人格侮辱。
對一個以才學自傲的世家子弟說他的詩是買來的,這比當麵打他兩巴掌還狠。
“你!”
崔信的臉瞬間漲紅,不是害羞,是氣的。他渾身都在發抖,指著高自在的手都哆嗦了。
“你這……你這粗鄙的泥腿子!竟敢……竟敢汙我清白!”
“別激動嘛。”高自在擺擺手,一副“我就是隨便問問”的無辜表情,
“我這不是看你寫得太好了,不像你這個年紀能寫出來的嘛。誇你呢,少年老成。”
這解釋,不如不解釋。
崔信氣得快要厥過去了。
“嘿呀!”他怒吼一聲,居然把這口頭禪都給喊出來了,“你這泥腿子還敢頂嘴!好!好!好!你以為作詩是市井買菜嗎?還能現買現賣?”
他強行壓下怒火,胸口劇烈起伏。
“今日,我就讓你這井底之蛙開開眼!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才華!”
崔信猛地轉身,不再看高自在,而是對著那輪冬月,再次陷入了冥思苦想。
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是要幹什麼?
難道……他要再作一首?
李泰站在一旁,心裏樂開了花。
高自在則是找了個乾淨的石凳坐下,還順手從長桌上又摸了兩個橘子,開始慢悠悠地剝皮。
那悠閑的樣子,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隻是個碰巧路過,順便看戲的吃瓜群眾。
李恪站在他身邊,低聲說了一句:“你何必如此?”
“你不懂。”高自在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裏。
“對付這種自視甚高的人,你跟他講道理是沒用的。你得從根上刨他,把他的自信心給刨沒了,他才能學會好好說話。”
李恪:“……”
你這叫好好說話?你這叫往人家祖墳上刨。
就在這時,崔信猛地一拍手。
“有了!”
他再次轉身,臉上帶著一種浴火重生般的驕傲和憤恨。
“本公子再作一首,名曰《冬居》!”
眾人精神一振,都豎起了耳朵。
“朔氣侵庭戶,輕冰結硯池。鴉棲寒樹靜,雪覆短籬遲。”
這一句出來,懂行的人已經倒吸一口涼氣。
比剛才那首,意境更冷,用詞更精。
“擁褐聽風定,烹茶待月移。梅梢初綴白,暗送冷香滋。”
詩畢,滿場皆靜。
如果說第一首是優秀,那這第二首,堪稱驚艷。
兩首詩,同一個主題,意境相近,卻又各有千秋。
這絕不是事先準備好的。這隻能是臨場發揮的真才實學。
“崔公子……真乃神人也!”
“大才!大才啊!我等五體投地,心悅誠服!”
阿諛奉承之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真誠了許多。
李泰也走了出來,恰到好處地補上了一刀。
“崔公子之才,本王也是佩服的。方纔高都督說笑了,這題目是本王臨時興起而定,崔公子總不能是本王肚子裏的蛔蟲,提前知曉了吧?”
他這話一出,徹底堵死了高自在剛才“買詩”的說法。
“魏王殿下言之有理啊!”
“就是!高都督剛才那話,著實是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自己沒本事,就以為別人也沒本事。粗鄙武夫,見識短淺!”
風向,徹底變了。
之前還有人顧忌高自在的身份,現在,在崔信展露的絕對才華和李泰的親自下場之後,所有人都覺得,高自在就是一個跳樑小醜。
他翻牆進來,他胡吃海喝,他抱著酒缸痛飲,他汙衊真正的才子。
樁樁件件,都坐實了他“沐猴而冠”的形象。
無數道視線,混雜著鄙夷、嘲諷、幸災樂禍,全都聚焦在了那個還在剝第二個橘子的人身上。
高自在慢條斯理地吃完最後一瓣橘子,把橘子皮工工整整地在石桌上擺好。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一陣劈裡啪啦的聲響。
“哎,吃飽喝足,該乾點正事了。”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臉。
“行吧,既然你們都這麼期待。”
他走到場中,清了清嗓子。
“那小爺我也就……隨便來一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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