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終於降臨了。
白日的喧囂和血腥,彷彿被這濃重的黑暗所吞噬,隻剩下山風吹過耳邊的嗚咽,以及……那幾乎沒有停歇過的,鐵鏟與凍土撞擊的“鏗鏘”聲。
火把被一排排點亮,將這片剛剛被命名為“陣地”的山頂,映照得如同白晝。
光與影的交錯之下,數萬名士兵的身影被拉得長長短短,他們像是沉默的工蟻,不知疲倦地揮舞著手中的工具,將一道道深溝,一片片死亡之網,在這片山野間鋪開。
第二道戰壕,已經初具雛形。
第三道,也已經規劃出了大致的輪廓。
高自在白日裏那種瘋魔般的狀態,似乎隨著太陽的落山而收斂了許多。
他不再來回奔跑,嘶聲咆哮,隻是抱著雙臂,站在一塊高岩上,靜靜地俯瞰著下方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
他的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也沒有大戰將臨的緊張,隻有一種……監工看著自家流水線正常運轉時的,那種理所當然的平靜。
李世民就站在他的不遠處。
皇帝陛下也沉默著。
他一整天都處於一種精神上的恍惚和肉體上的麻木之中。
先是被那毀天滅地般的炮火聲震得七竅轟鳴。
然後又被高自在嘴裏蹦出來的“戰壕”、“鐵絲網”、“交叉火力”這些聞所未聞的詞彙,衝擊得整個世界觀都搖搖欲墜。
他感覺自己像個學徒,一個剛剛接觸兵法第一天的蒙童,而高自在,則是那個高深莫測,脾氣還特別暴躁的師傅。
“嗡——”
腦海中持續了一整天的轟鳴聲,在某一刻,忽然減輕了。
就像是堵塞了許久的耳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給疏通了。
山風的聲音,士兵們粗重的喘息聲,遠處工具的敲擊聲,一下子變得清晰立體起來。
李世民下意識地清了清喉嚨,試探著,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嘶啞的音節。
“呃……”
能聽見了!
他恢復了!
這個發現並沒有給他帶來多少喜悅,反而讓他的心臟,再一次不受控製地懸了起來。
可以交流了。
也意味著,他將要麵對的,是更加匪夷所思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悸動,走到了高自在的身邊。
“長史。”
他的聲音,因為久未開口,顯得有些乾澀沙啞,但吐字卻很清晰。
高自在聞聲,轉過頭瞥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隻是懶洋洋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彷彿皇帝能恢復交流,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小事。
李世民已經習慣了他這種態度,也不以為意,隻是指著山下那片影影綽綽的黑暗,沉聲問道:“吐蕃人……今夜會來劫營嗎?”
這是兵家常事。
一方新敗,士氣低落,趁其立足未穩,發動夜襲,往往能收到奇效。
更何況,他們現在的防線,還遠未到完善的地步。
那所謂的戰壕和鐵絲網,還有大片的缺口。
一旦被吐蕃人抓住機會,從薄弱處撕開一道口子,後果不堪設想。
這,是一個合格的統帥,最本能的擔憂。
然而,高自在聽完,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轉過身,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李世民。
“劫營?陛下,你是不是對他們有什麼不切實際的期望?”
高自在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一絲嘲弄:“他們現在不跪在地上,祈求漫天神佛,保佑我們不要去劫他們的營,就已經算是他們心理素質過硬了。”
李世民眉頭緊鎖:“不可大意。論科耳非是庸才,困獸之鬥,尤為可怖。”
“困獸?不不不,”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
“他們現在頂多算是一群被嚇破了膽的土撥鼠,正縮在洞裏瑟瑟發抖呢。至於鬥……他們已經沒有鬥誌了。”
“你憑何如此篤定?”李世民追問道。
高自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陛下,您覺得,戰爭中什麼最重要?”
李世民不假思索:“兵甲、糧草、士氣、謀略。”
“都不對。”高自在乾脆地否定了。
“是資訊。”
他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當你的敵人,對你的所有手段都無法理解,無法預測,甚至無法想像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輸了。因為他們連恐懼的物件是什麼都搞不清楚,士氣和謀略,也就成了一個笑話。”
“今夜,該焦慮的不是我們。”
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他們。”
話音剛落,他忽然抬起手,對著不遠處的一片陰影,打了個響指。
“啪。”
一聲輕響。
黑暗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李世民猛地轉頭望去!
隻見在火把光芒照不到的邊緣地帶,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如同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幽魂,悄無聲息地站了起來。
他們全身都籠罩在純黑色衣服之中,與夜色完美地融為了一體。若不是他們主動現身,即便是近在咫尺,也難以發現。
沒有甲葉碰撞的聲響,沒有腳步移動的雜音。
寂靜。
五百道身影,就這麼靜靜地站著,彷彿五百座沉默的雕像,但那從他們身上彌散開來的,冰冷刺骨的殺氣,卻讓周圍的空氣都為之凝固!
正在瘋狂挖土的士兵們,似乎也察覺到了這股令人窒息的氣息,動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驚疑不定地望向這邊。
李世民的瞳孔,在看清那些身影的瞬間,驟然收縮!
他認得他們!
或者說,他認得這種氣息,這種風格!
就是他們!就是那支僅僅三百人,就將吐蕃腹地攪得天翻地覆,讓無數吐蕃部落聞風喪膽,卻連影子都抓不住的……幽靈!
他之前隻在戰報中,在高士廉那粗豪的描述中,想像過這支部隊的模樣。
可當他們活生生地,就這麼出現在自己麵前時,那種視覺和心理上的衝擊,遠比任何文字描述都要來得恐怖!
他們不是士兵。
李世民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
他麾下的玄甲軍,是百戰精銳,是虎狼之師,身上帶著的是沙場鐵血的煞氣。
而眼前這些人……他們身上沒有煞氣。
隻有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殺意。
他們彷彿不是為了戰爭而生,而是為了殺戮而存在。
是專門用來收割生命的,冰冷的機器。
“骷……骷髏驃騎……”李世民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從牙縫裏擠出了這個名字。
三百人,就已經成了吐蕃人的噩夢。
而現在,站在這裏的,是足足五百人!
高自在臉上那懶洋洋的表情,終於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看著那五百名黑衣騎士,就像看著自己手中最鋒利的,一把手術刀。
他沒有下達什麼複雜的命令,也沒有任何戰前動員。
隻是淡淡地,吐出了兩個字。
“去吧。”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