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李閒的店裡突然熱鬧起來。
不是客人,是看客。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去,.超靠譜 】
每天都有各種生麵孔在店門口晃悠。
每天都有生麵孔在門口晃,布衣打扮,眼神卻不像莊稼人。進店點碗湯,一坐一個時辰,話不說一句。
胡老六嚇得不敢靠近,遠遠見著李閒就躲。隔壁賣羊肉的老孫頭,乾脆關了門,說是回鄉探親。
李閒反倒定了神。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
照常開門,熬粥,施粥。日子,表麵上風平浪靜。
這天傍晚,那道熟悉的粗獷身影又晃晃悠悠地來了。
「掌櫃的!三碗湯餅!肉臊子加倍!」
人未到,聲先至。
程咬金晃進來,見李閒麵無表情盯著他,乾咳一聲,從懷裡摸出一把銅錢拍在櫃上,「看啥!這回帶錢了!」
李閒瞥了眼銅錢。
「程公,您這錢……」
「咋了?不夠?」
「味兒有點沖。」
程咬金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老臉一紅,「去去去!有的收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你小子……」他罵罵咧咧,卻沒再多說。
李閒忍著笑,把錢收進抽屜。
三碗湯餅端上來,程咬金埋頭就吃,吸溜吸溜的聲音響徹整個店鋪。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頭,用袖子抹了把嘴,「小子,你知道不,出大事了。」
李閒心裡一緊:「哦?又有哪家的大瓜?」
「禦史台,昨兒個被人告了。」程咬金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那股子八卦的勁頭,「有人往宮裡遞了狀子,說禦史台那幫穿豸袍的,自己屁股底下就不乾淨!吃空餉、收黑錢、官官相護!陛下震怒,當場把禦史大夫叫進宮罵了半個時辰。」
禦史台?那個號稱「無所不劾」,專治百官的部門?
「誰這麼大本事,敢捅這馬蜂窩?」
「不知道。」程咬金又扒拉了一口麵,含糊不清地說,「說是匿名狀子,可裡頭寫得那叫一個詳細!啥時候,啥地方,收了誰的錢,吃了誰家席,辦了多少事兒,清清楚楚,就跟親眼看見似的。」
李閒心裡忽然有點發毛。
匿名狀子?詳細得跟親眼看見似的?
他想起那天那個文士臨走時的眼神。
「程公,」他試探著問,「那狀子裡……都寫了些啥?」
程咬金斜了他一眼:「你問這個幹啥?」
「好奇,就是好奇。」李閒趕緊擠出個笑臉,「您這故事說得比評書還精彩,我這當下飯菜聽呢。」
程咬金嘿嘿笑了兩聲,把碗往桌上一頓,湊近了些。
「聽說啊,狀子裡頭一條,就提了去年渭南的水災。三千石糧食賑災,結果發到災民手裡,隻剩八百石。兩千二百石,層層扒皮。負責監察的禦史台,非但不查,還幫著遮掩,收了兩千貫的封口費。」
渭南水災,那是去年秋天的事兒。
李閒記得,那會兒西市街頭一下子多了好多逃難的災民,拖家帶口的,麵黃肌瘦。
他熬了好幾天的粥,把好不容易攢的那點存糧都快熬空了。
「還有呢,」程咬金繼續八卦,眉飛色舞,「說長安縣衙那幾個稅吏,每年多收的稅錢,有一半要孝敬給禦史台的監察禦史。逢年過節,什麼冰敬、炭敬,名目多得嚇死人,少了一百貫都拿不出手。」
李閒沉默了。這些事兒,他知道。
任何一個在長安城混了兩年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點。
可知道歸知道,捅出來,是另一回事。
那狀子寫得這麼詳細,要麼是內部人幹的,要麼……是有人花了大功夫去查的。
誰有這個本事?
「陛下看完狀子,當場就拍了桌子。」程咬金嘖嘖兩聲,「你是沒看見,那架勢,房玄齡、長孫無忌他們全跪下了,大氣都不敢出。」
程咬金還在絮絮叨叨說著朝堂上的事兒,李閒卻已經聽不進去了。
牛啊!那位爺是真就直接動手啊!
我他媽就隨口抱怨了兩句,你就直接抄傢夥上了?
還匿名狀子……這手法,這效率,簡直就是後世網路水軍的祖宗!
糧食到不了災民的碗裡,那就查!那就抓!那就殺!
李閒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震顫,還有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寒意與……快意。
他本以為,自己那些話,不過是隔靴搔癢。
對方聽了,或許會贊一句「見解獨到」,然後轉身便忘。就像他兩年前一次次地嘗試,最終被現實碰得頭破血流一樣。
可他錯了。
他低估了那個帝王的敏銳和決斷,也低估了自己無意中造成的影響力。他的幾句無心之言,竟然真的掀起了朝堂風暴。
他早沒了當救世主的心,也沒想過要改變什麼。可現在,他似乎已經身不由己地,成了這場風暴的引子。
程咬金吃完了三碗湯餅,又就著最後一點肉臊子喝了一壺燒刀子,打了個飽嗝,心滿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他見李閒臉色不好,隻當他被朝堂大事嚇到了,於是粗聲粗氣地安慰道:「你小子別害怕,這些事兒,離你遠著呢!你隻管安心做你的菜,釀你的酒,天塌下來,有高個兒頂著,有陛下呢!」
李閒看著程咬金那張粗獷卻透著幾分天真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遠著麼?他分明已經置身局中。
他苦笑一聲,不知道該說什麼。程咬金卻沒注意到他的異樣,哼著小曲,搖搖晃晃地出了店門,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李閒注意到,那些在街角蹲守了一天的「看客」們,也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西市的喧囂漸漸遠去,隻剩下晚風卷著落葉的蕭索。
李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他靠在門框上,晚風吹得他一陣激靈,才發現後背的內衫早已濕透。
「這廚子……怕是真的要乾到頭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了皇宮的方向。
他回到店裡,慢吞吞地收拾著碗筷,聽著瓷碗碰撞的清脆聲響,腦子裡卻亂成一團麻。明天是關門跑路,還是硬著頭皮繼續開張?跑?天下之大,何處是那位爺找不到的地方?
就在他將最後一隻碗擦乾放好,準備上門板,那半舊的門氈,再一次被無聲地掀開了。
一個身影逆著月光,緩步踏入。
來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圓領袍,衣料雖然樸素,但剪裁合體,一絲不苟。
他背脊挺直,步履從容,看起來像個不得誌的窮酸書生,但那股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沉穩與內斂,卻讓人無法小覷。
正是那日伴駕的文士!
這人,當然不是什麼窮酸。
「李掌櫃這店,雖處鬧市,卻別有洞天啊。」文士的聲音低沉醇厚。
「客官說笑了,小店寒酸,能遮風擋雨罷了,讓您見笑。」李閒提著茶壺上前,斟了碗熱茶,「今兒想用點什麼?」
「掌櫃不必緊張。」他抬頭看著李閒,笑容溫和,卻不達眼底,「在下姓岑,隻是個傳話的。」
李閒心裡一動。姓岑?當朝姓岑的名人,他知道的隻有一個——中書侍郎岑文字。那個以博學多才、文采斐然著稱的宰相之才。
「傳……傳什麼話?」李閒問,聲音繃緊。
他知道,這「傳話」絕不是什麼家長裡短。自己的命運,就在對方接下來的一句話裡。
岑姓文士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放在桌上,推到李閒麵前。
李閒低頭看去。
那是一張房契。
西市,再來館。
而房契上,戶主的名字,赫然是——
李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