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故事的啟程------------------------------------------。,老舊街巷牆皮斑駁剝落,牆角爬滿濕冷青苔,空氣裡混雜著塵土、黴味與盛夏燥熱交織的沉悶氣息。、個個拿刀拿鍬的小混混,將十一歲的顧青裴死死圍困在巷尾冰冷的磚牆之下,步步緊逼,惡語相向。,單薄的校服被粗暴撕扯,布料褶皺淩亂,白皙細嫩的肌膚上橫亙著交錯的淤紅與擦傷。,眼角落下一道淺淡卻永久留存的疤痕,粗糙的麻繩死死勒縛住他纖細的手腕,留下一圈猙獰可怖的紅痕。,將所有哽咽與痛楚儘數吞嚥,一雙桃花眼蓄滿濕漉漉的水光,倔強又怯懦,渾身繃緊,像一頭誤入絕境、孤立無援的幼獸,在漫天惡意裡,死守著最後一點尊嚴。,一身野性戾氣,性情冷硬,遇事從無半分退讓。,撞見那場毫無底線的霸淩時,胸腔瞬間被無名怒火填滿。,憑著一身不怕事的莽撞與強悍,硬生生衝散那群圍堵滋事的混混,以一己之力,為困於黑暗的少年劈開一方短暫的安穩。,眼前的孩子渾身止不住發抖,防備地蜷縮在牆角,眼底滿是驚恐與疏離,極度的恐懼讓他不敢輕易相信任何陌生人的善意。,看著那滿身觸目驚心的傷痕,心口莫名悶脹發疼,戾氣翻湧的同時,又生出難以言喻的惻隱。、遺落在地麵的銀鏈,小心翼翼收好,輾轉尋到老街深處的首飾修補鋪,耐心等著匠人將斷裂的鏈身焊補完整,又趁著少年失神恍惚的間隙,悄悄將鏈子塞回他的口袋。,未曾留下姓名,未曾開口道彆。,就此落幕,兩人各自消失在街巷兩端,從此杳無音信。,成了原煬深埋心底四年的秘密,是愧疚,是惦念,也是一份無處安放的執念。
他以為此生再無交集,卻在盛夏燥熱的體考場上,猝不及防重逢。
熾熱日光之下,他瞥見那一雙熟悉的桃花眼,看見眼角那道歲月磨不褪的淺疤,望見腕間那條修補完好的銀鏈。
塵封四年的記憶轟然碎裂,過往碎片與眼前人影層層重疊,巨大的錯愕與慌亂席捲而來,打亂了他所有心緒。
年少的笨拙與彆扭作祟,他無法坦然麵對這份突如其來的重逢,更無法直麵心底積壓多年的在意。
慌亂之下,口不擇言,言語刻薄尖銳,用一身尖銳的刺,狠狠刺傷了那個當年被他拚命護住的人。
一時糊塗,鑄成錯處。
往後日夜翻湧的愧疚與懊惱,成了纏繞他的枷鎖,時時刻刻反覆淩遲心神。
“原哥,彆靠著牆發呆了,回教室整理課本,待會還要分座位。”
彭放輕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抬手輕輕拍了拍原煬的肩膀,溫熱的觸感驟然將他從紛亂潮濕的回憶裡拽回現實。
原煬睫毛劇烈輕顫一下,收斂眼底翻湧的晦澀情緒,指尖無意識收緊,指節泛出一層冷白的青白。
他緩緩收回遠眺的目光,聲線低沉微啞,褪去了回憶裡的沉鬱,隻餘下幾分淡漠,“知道了。”
“我剛看見你一直往一班瞟呢,”彭放順著他方纔的視線望過去,恰好看見顧青裴走進一班教室的清瘦背影,隨即瞭然挑眉,語氣帶著幾分隨性的好奇。
“又是顧青裴唄。說實話,你自打體考見過他之後,就總是魂不守舍的,上課走神,訓練發呆,也太反常了。”
原煬垂落眼簾,避開好友探究的目光,抬手漫不經心撫平校服肩頭的褶皺,語氣疏離平淡,刻意淡化情緒。
“巧合而已,冇什麼。”
刻意的迴避,越是輕描淡寫,便越是欲蓋彌彰。
彭放深知原煬的性子,冷淡執拗,不願多說的事從不會追問,隻聳聳肩不再深究,自顧自絮絮閒談著開學瑣事。
原煬一字一句聽著,心神卻始終遊離在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顧青裴的底色。
十一歲那場陰暗的霸淩,是刻入骨髓的陰影,經年未散,日複一日打磨出他如今淡漠疏離、防備深重的性情。
他習慣獨來獨往,習慣與人保持距離,用一層溫和卻堅硬的薄冰包裹自我,不攀附,不深交,安靜地活在自己的一方天地裡。
而自己,卻在久彆重逢的第一麵,以最惡劣、最無禮的姿態,闖入他平靜無波的生活,徒增難堪與芥蒂。
兩人的教室同在二樓,不過數步之隔,卻是咫尺天涯。
回到三班教室,室內人聲鼎沸,新生彼此試探寒暄,搬書聲、說笑聲、桌椅拖拽的動靜混雜在一起,喧鬨繁雜。
原煬徑直走向靠窗的後排座位,安靜落座。
此處視野絕佳,抬頭透過玻璃窗,便能清晰望見斜右方一班的窗台,遙遙相望,不遠不近。
秋風穿窗而入,拂動淺白色的窗簾輕輕晃動,光影在桌麵明明滅滅,浮動不定。原煬單手肘撐在窗沿,指尖抵著下頜,目光穿過走廊的阻隔,長久落定在一班緊閉的玻璃窗上。
無數個深夜與獨處的時刻,他都在心底反覆演練重逢的場景,演練那句醞釀已久的道歉。可每一次真正與顧青裴視線相撞,所有斟酌許久的措辭都會瞬間堵在喉頭,消散無蹤。
他不能說,也不敢說。
他不敢坦白四年前巷中的救贖,不敢告知自己就是那個救下他的少年。
一旦戳破真相,過往的陰暗傷疤便會被再度掀開,隻會讓本就防備深重的顧青裴愈發退縮、抗拒。
他更害怕知曉答案——害怕顧青裴清晰記得當年被救的一切,卻早已模糊了恩人的模樣;害怕他隻記得體考那日自己的刻薄冒犯,將他劃歸為需要遠離的陌生人;害怕那份塵封四年的隱秘惦念,從頭到尾,都隻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
心緒沉沉疊疊,壓得人呼吸發緊。
正午時分,下課鈴響,食堂人流湧動,整棟教學樓漸漸歸於靜謐。
大部分學生結伴前往食堂覓食,或是伏在課桌上午休,二樓長廊行人寥寥,隻剩秋風穿堂而過,卷著香樟樹葉簌簌輕響,安靜得能聽見落葉落地的微聲。
原煬全無胃口,獨自走出三班,沿著二樓長廊緩步慢行,步履慵懶沉重,漫無目的。
濃密的樹蔭隔絕了秋日燥熱,長廊下涼風習習,草木清淺的淡香漫溢在空氣裡,清冷又安神。
行至兩層樓之間僻靜的連廊拐角,一抹清瘦的身影靜靜立在欄杆處,孤孤單單,與世隔絕。
顧青裴背對著長廊,微微俯身倚著鐵藝欄杆,指尖慢條斯理摩挲著白瓷水杯的冰涼外壁。
側臉線條清雋柔和,下頜弧度乾淨利落,柔軟的額發被風吹得微微淩亂,恰好露出眼角那道淺淡的舊疤。
在秋日柔和的天光渲染下,那一點淺痕清晰又脆弱,藏著一段無人知曉的過往傷痕。
四下無人,天地寂靜。
原煬的腳步驟然定格在原地,胸腔裡的心跳驟然失序,沉悶又清晰地撞擊著胸腔。
他下意識想要轉身避開,維持互不打擾的距離,可目光卻像被牢牢吸附,無論如何都無法移開。
隻有原煬清楚,眼前這人,這麼多年從未真正走出那段灰暗的記憶。
而顧青裴,並非遺忘過往。
十一歲那年巷口的絕境,那個突然出現、驅散所有惡意的少年,一直清晰烙印在他的腦海裡。
他記得那道挺拔淩厲的背影,記得對方滿身冷硬的氣場,記得那束在絕望裡突如其來的光,救贖了深陷泥濘的自己。
隻是歲月久遠,驚慌慌亂的記憶模糊了眉眼,他隻記得有那麼一個人,卻全然不知對方的姓名、模樣,更不會將眼前這個性情乖張、初見便惡語相向的原煬,與當年那個溫柔施救的少年重疊。
於顧青裴而言,四年前的救贖是心底一份遙遠又溫暖的念想,模糊而朦朧;而原煬,隻是同校不同班、性格惡劣、僅有一麵之緣的陌生同學。
一念之差,兩層隔閡。
微風輕拂間,顧青裴似是察覺到身後長久停留的視線,脊背微頓,緩緩側過身,清冷的桃花眼平靜望來。
四目相撞,空氣瞬間凝滯。
短暫的錯愕過後,顧青裴眼底迅速覆上一層慣有的溫潤疏離,無波無瀾,像一潭幽深沉靜的湖水,不起半點漣漪。
他冇有躲閃,冇有訝異,神色從容剋製,禮貌又生疏,隔著數步的距離,安靜地看向忽然駐足的原煬。
秋風緩緩流淌,捲起廊邊細碎的落葉,周遭安靜得隻剩彼此淺淺的呼吸。
原煬喉結緩慢滾動一下,攥緊的掌心沁出薄涼的涼意,愧疚、懊惱、忐忑、隱忍,無數複雜情緒層層纏繞,堵在心口,壓得人窒息。
漫長的僵持裡,終究是顧青裴率先收回目光。
他淺淺頷首,是生人之間最客套疏離的問候,不摻半分多餘情緒,隨即重新轉頭,望向樓下錯落的校園景緻,周身那層冷冽的防備,愈發厚重。
那一道淡漠疏離的眼神,像一根細密微涼的銀針,輕輕刺入原煬心口,漫開密密麻麻的酸澀與無力。
他無比清醒地明白,是自己親手拉開了距離,是自己用刻薄築起高牆,將彼此隔絕在兩岸。
沉默良久,原煬終究還是抬步上前,停在欄杆側邊,與顧青裴隔著半步的分寸,不遠不近,恪守著陌生人的邊界。
長廊寂靜,葉落有聲,風聲細碎。
許久,原煬才壓下心底翻湧的波瀾,褪去了平日所有的桀驁與冷硬,聲線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與笨拙,打破僵局:
“體考那天,是我失禮了。”
僅此一句,是他能給出的、最直白的致歉。
顧青裴指尖輕輕一頓,杯壁的涼意透過指尖蔓延四肢。
他冇有回頭,聲音清淺平和,淡得像秋日薄霧,不起波瀾。
“無關緊要,不必放在心上。”
太過客氣,太過疏離,刻意淡化所有不快,實則是不願再有牽扯。
原煬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線,心口悶脹發堵,沉默片刻,話語剋製而隱晦,絕不觸碰四年前的真相,隻留一層朦朧的隱晦:
“不止那日,從前...若有冒犯,我一併道歉。”
他刻意模糊措辭,不點破,不揭秘,將四年的虧欠藏在淺淺一語之中,保留那一份獨屬於自己的神秘感。
顧青裴緩緩轉過身,清澈的眼眸靜靜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他能察覺出原煬語氣裡難得的收斂與認真,也隱約覺得這人身上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卻始終無法溯源。
他記得年少救過自己的那個少年,卻認不出眼前人。
那段被救贖的記憶太過模糊,隻剩下一道模糊的剪影,無法與現實重疊。
良久,他淡淡開口,語氣平和而堅定,帶著不容逾越的邊界感。
“舊事不必重提,同學之間,本就無甚糾葛。”
他不願探尋過往,不願牽扯多餘的人與事。那段黑暗的歲月、意外的救贖,都該封存於舊時光裡,不必打撈,不必深究。
“我明白你的意思,”原煬眸光沉沉,執拗卻剋製,絕不越界逼問,“但錯是事實,我該認,往後不會再無端打擾你。”
他不會坦白身份,不會揭開傷疤,不會強行靠近。
隻會默默收斂鋒芒,收起戾氣,以最安靜的方式,一點點彌補過錯。
顧青裴微微垂眸,長密的睫毛投下淺淡的陰影,輕輕頷首,“那最好了。”
話音落下,他收起水杯,身形微側,準備離開這處僻靜的連廊,返回一班教室。
擦肩而過的瞬間,原煬低沉的嗓音再度響起,執拗卻剋製,藏著漫長歲月裡的隱秘心事。
“我不會刻意打擾,但也不會刻意避開,我們都在一所學校,都在二樓,常常在一起交流好嗎?”
顧青裴腳步微微一頓,冇有回頭,未曾言語,隻留給對方一道清瘦孤冷的背影,一步步緩步離開,消失在長廊拐角。
秋風捲著枯黃的落葉掠過欄杆,空蕩的連廊隻剩微涼的風聲。
原煬獨自立在原地,望著那人遠去的方向,眼底沉澱著一片沉默的執拗。
四年之前,暗巷深處,少年挺身而出,予他一瞬救贖。
四年之後,盛夏重逢,口舌失度,予他一身難堪。
他守著獨家的秘密,藏著未說出口的虧欠,將那份隱晦的在意壓於心底。
兩層樓的距離,兩間教室的相隔,剛剛好。
不必戳破真相,不必強行靠近。
冰山難融,防備難消,他不急,也不躁。
來日方長,他會收斂所有戾氣,安靜守候,慢慢彌補。
以陌生人的身份,守著當年那一場無人知曉的救贖,護著這個刻在心底多年的人。
秋日柔光漫過二樓長廊,落在少年挺拔寂寥的背脊上,藏起所有隱忍與秘密。
隱秘的心事,未揭的過往,模糊的重逢。
一切,纔剛剛緩慢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