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藥渣與刀鋒------------------------------------------,自夜幕垂落,初如碎玉,敲打窗欞沙沙作響;至後半夜,便成了漫天飛絮,厚厚鋪滿南宮荒蕪的庭院。枯藤僵臥在雪下,紅牆高聳,隔絕了天地,也隔斷了宮牆內外的命途。,朱見深已在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中驚醒。喉間似有粗砂磨刮,每一次喘息都牽動肺腑,發出破舊風箱般的嘶鳴。寒氣如針,刺透薄被,紮進骨髓。他勉力撐起身子,唇邊撥出的白霧在冷寂的空氣中一瞬即散。,果然隻剩兩塊將熄的黑炭,僅餘一點暗紅火心,苟延殘喘。那微弱的熱意,連三步之外都難以觸及。,正蹲在炭火旁,用一隻斑駁的銅壺煎水。見他醒來,忙起身迎上,手背輕貼他額角。“還是燙。”她眉心緊鎖,憂色如霧,“藥……隻剩最後一劑了。”,示意無妨。目光掃過四壁——牆角結霜,梁上浮塵,連呼吸都凝出白氣。這已非風寒之症,而是寒毒入骨。再這般下去,不等病死,人先凍僵了。“王宦官……今日可會來?”“按例該到。”萬貞兒點頭,又遲疑,“可雪勢這般大,怕是……會推了,或索性不來了。”,朱見深心知肚明。落井下石者,從不嫌雪冷。“等他來了,”朱見深咳了兩聲,壓下喉間癢痛,“除了份例,再向他討一樣東西。”“何物?”“藥渣。”:“藥渣?殿下要那晦氣之物作甚?宮中煎過的藥渣,向來是丟入穢桶的,無人問津。”,隻道:“就說本宮病體反覆,心神不寧,想看看用過的藥材,好生辨認,求個心安。語氣要低,姿態要軟。必要時……可許他些好處。”他目光落在她發間那根素銀簪子上,“你頭上那根簪子,暫且用不著吧?”。那簪子磨得發亮,是母親臨彆所贈,伴她入宮十餘載,從未離身。
隻一瞬遲疑,她便頷首:“奴婢明白。”
一根簪子,換一線生機。殿下教的第一課,她已銘刻於心——情報,重於死物;而活命的機會,重於念想。
辰時末,雪未停。王宦官終於踏雪而來,靴底踩碎積雪,咯吱作響。他於門外重重跺腳,才推門而入,帶進一股刺骨寒風。
“這鬼天氣!”他嘟囔著,將比昨日更空的提籃往桌上一擲,掃帚在手,卻未動彈,三角眼斜瞟床榻,“貴人今兒可好些了?”
“勞公公掛念,咳得更凶了。”萬貞兒迎上,麵上愁苦恭敬,“公公冒雪前來,實是辛苦。”說罷,遞上一碗尚溫的熱水。
王宦官接過,啜一口,哼了一聲,算是應承。
“公公,”萬貞兒壓低聲音,“貴人病中,心神不寧。昨日煎過的藥渣……可還留著?想請貴人瞧一眼,好生辨認,也算安心。奴婢知這請求逾矩,萬不敢讓公公白跑……”她袖中微動,那根銀簪悄然滑出半寸,寒光一閃,又隱入袖底。
王宦官渾濁的眼珠一轉,精光乍現。他打量床上病弱的少年,又瞥向她袖口。藥渣?晦氣之物,向來是倒的。可……一根成色不錯的銀簪,換一樣廢渣,劃算。
“萬姑娘這話見外了,”他臉上堆笑,“貴人想看,老奴自當儘力。隻是那地方臟汙,老奴去尋尋看。”
“多謝公公!恩德銘記!”萬貞兒連連道謝,姿態卑微。
王宦官似極受用,掃地也認真幾分。掃罷,提穢桶而出,實則去尋那“藥渣”。
約兩刻鐘,歸來。手中多一油紙包,草草裹著,藥味苦澀撲鼻。
“找著了,就這些。”他將紙包擱在門邊小幾,似嫌臟,不肯多碰,“萬姑娘自取吧,老奴還有差事。”
“有勞公公。”萬貞兒悄然將銀簪塞入他掌心。
王宦官一捏,揣入懷中,笑容真切幾分,轉身便走。
門合,萬貞兒即取藥渣,至床前。
油紙展開,黑褐殘渣堆積,苦味混雜,藥氣刺鼻。
朱見深強撐起身,凝神細看。他不懂醫理,卻知常識。手指微顫,撥弄藥渣——
茯苓碎塊……甘草切片……還有——
指腹頓住。他拈起幾片深褐堅硬之物,湊近鼻端。極苦,帶辛辣。
非尋常溫補之藥。
“貞兒,”他遞過,“你曾入禦藥房,可識得此物?”
萬貞兒湊近細辨,麵色驟變:“這……是‘附子’!雖經炮製,但此用量……大謬!殿下風寒發熱,體虛氣弱,禦醫怎敢用此大熱大毒之品?輕則耗氣,重則……”
她戛然而止,麵如死灰,眼中怒火與驚懼交織。
“重則喪命,是嗎?”朱見深接話,聲音平靜如深潭。
他想起來了。景泰帝朱祁鈺,對幽禁的兄長與廢太子,猜忌日深。下毒暗害,史有先例。隻是原主懵懂懦弱,至死不知,自己如何“病重不治”。
而這包本該湮滅於穢桶的藥渣,此刻卻如一把淬毒的匕首,劃開溫情假麵,暴露出血淋淋的殺機。
非剋扣,非怠慢。
是謀殺。
屋內空氣凝滯,比雪夜更寒。炭盆微光,在這**的惡意前,渺小可笑。
萬貞兒渾身戰栗,牙關打顫:“他們……怎敢!這是謀害皇嗣!殿下,我們……當告發!”
“告發?”朱見深冷笑,“誰信?一個廢太子的宮女?誰敢為一個將死之人,去撼動太醫院的方子,去觸怒背後之人?”
他目光落回藥渣:“這包東西,是證,也是催命符。留著,若被髮現,便是‘私藏禁藥,圖謀不軌’;送出去?送不到人手,反會驚蛇,死得更快。”
萬貞兒如墜冰窟,四顧無路。
“那……我們如何是好?藥不能飲,病卻難熬……”
“藥,不能再喝。”朱見深閉目,“但病,必須治。從今日起,所有湯藥,一律倒掉。你每日燒水,多飲。食物……再難嚥,也得吞下。”
他睜眼,目光如刀:“這包藥渣,處理掉。但——要讓他‘看見’。”
“如何?”
“不扔穢桶。”他一字一頓,“等王宦官再來,你設法,讓他‘無意’發現,這包藥渣混在尋常垃圾中,似我們不慎當普通藥渣丟棄。”
萬貞兒先是一怔,繼而醒悟:“殿下是想……敲打他?或試探他是否知情?”
“不止。”朱見深緩緩道,“我要讓下棋的人知道——我,已起疑。”
他望向她震驚的雙眼,聲音低沉:“若他們發現我們未死,且開始留意藥渣,甚至可能識破附子……他們會如何?”
“必生警惕,或暫收手,或換手段。”
“正是。”他嘴角微揚,無半分笑意,“這很險,如履薄冰。但若一味裝死,纔是死路。我要讓他們明白——南宮之中,不全是昏聵之徒。”
萬貞兒心頭震顫,寒意與熾熱交織。殿下……不僅在求生,更在以九歲之軀,以一顆遠超年齡的冷峻心智,與暗處的敵人,展開第一輪無聲對弈。
“奴婢……明白了。”她聲音漸穩,“定當辦好。”
“還有,”朱見深補充,“對王宦官,如常。甚至,再給些小利。讓他以為,我們隻是怕,隻是求安穩,而非——在反抗。”
示弱,是藏鋒的鞘。
“是。”
言畢,朱見深眩暈襲來,重重躺倒。高燒與心力交瘁,幾乎將他吞噬。
“貞兒,”他望向帳頂,聲若遊絲,“記住今日。記住這藥渣之味。這是宮廷第一課——此地,最甜者,或為毒;最暖者,或為刃。”
萬貞兒緊攥油紙,指節發白,彷彿要將那苦澀與殺意,刻入骨髓。
“奴婢……永世不忘。”
雪仍紛揚,覆儘庭院,掩去足跡,卻掩不住這方寸宮室中,悄然滋長的、冰冷而堅硬的決意。
藥渣是證,是鋒。
而那原本顫抖的手,正一寸寸,握緊刀柄。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