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殺女真心。
杜殺女......
難得如此真心。
癡奴今日沒有垂淚,可眉眼垂落,一根根眼睫都割在她的心頭。
她知道自己即將允諾出一個大誓言。
一個得用一輩子去填的大誓言。
可她,沒有辦法停下。
她想告訴癡奴,往日種種,都已經隨明月故去。
癡奴,該配得上更好的日子。
而不是,在某個秋日初晨因一句話回憶往昔,甚至會崩裂傷口,又一次發起高熱。
她想告訴癡奴,往後道道,都譬如朝陽初起。
癡奴披霞登臨,自然熠熠。
她一定會得到天下,癡奴日後就算是騎在她頭上作威作福,她也一定寬容。
沒有什麼不能吃的肉,沒有什麼委屈必須得受......
遇見她,抉擇她。
一定會是癡奴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然而,然而。
從前的杜殺女學道理時,隻聽聞過道理怎麼講,沒聽說過道理怎麼來。
譬如,話本子裏主人公一出來,一說話,就好似天生比旁人多一份道理。
可沒有同杜殺女說過,若是有朝一日,自己反倒被人捏住話頭,又該怎麼辦?
杜殺女聽見了。
她當真,聽見了。
癡奴似乎當真是痛得厲害,發熱得厲害。
他仍垂著那雙天生帶有些許艷色的眼,迷茫半晌,方纔薄唇上下開闔,對她說:
“可是,你來的不夠早。”
“況且......其他人也遇見你了。”
當時的六個流民裡,不但有他,還有少帝,有貪奴,有鐵匠,甚至還有一對出生番邦的偽父子。
他的容色比不上少帝出挑,脾性也不夠好。
她如今為招募部下,溫言軟語自然張口就來。
他不會信的。
很早,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但凡他在世上有一點點在意的東西,都不會歸屬於他一個人。
一樣的。
如今,也是一樣的。
她一眼就看上少帝,將人含在嘴裏疼愛。
她一眼就相中歐陽硯,將財政交給對方。
今日換作其他人在此地,她都是這樣的說法,都不會坐視不管......
癡奴疼,癡奴很疼。
他的傷本來就沒有好全,隻要有些舉動,細細密密的痛感總是如影隨形。
加之昨夜奔忙一夜,吹了些許冷風,他確實是,有些不太行了。
癡奴艱難喘息,杜殺女後知後覺自己到底是聽到什麼——
癡奴......
癡奴似乎,在向她索愛。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她先前給出實打實的誠意,癡奴卻仍不為所動,甚至說‘奪取縣廨’,甚至還隻是鬆口的第一步。
因為,癡奴不隻是看君王的才能擇主。
他,他很特別。
他,他在憑自己對所愛的感知而擇主!
【這世上隻有你對我好,我願意把命給你】,這句話一聽就像是為情所困到被逼瘋的可悲戀愛腦。
但,【陛下於臣有知遇之恩,臣願為陛下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這句話,聽起來就像出自一位重情重義、忠君愛國、千古留名的忠臣良將之口。
鮮少有人知道,這兩句話,其實本質是一樣的。
癡奴是天生的臣子。
臣子隻會將目光放在一個人身上,那便是,天子。
他們愛他們選中的天子,怨他們選中的天子,恨他們選中的天子。
古往今來,隻有他們分不清夫妻和君臣,最愛自比怨婦,明知君王貪圖什麼,卻仍甘願被君王利用,榨乾,拋棄......
若君王再恩寵他人,沒準還要寫著悲愴詩作,唱著哀歌,含淚投江。
若死後化鬼回魂,見到君王因自身之死追悔莫及,那便又是一記奮不顧身的輪迴、效忠、身死。
這是他們最喜歡做的事。
癡奴,也是一樣的。
杜殺女終於明白這點,卻實在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先前確實沒有想過那麼多。
她總以為,世事就如同滔滔江水註定東流,哪裏想過,癡奴居然是這樣的脾性。
往昔,她隻覺得癡奴像老狐狸,像壞狸奴......
而今日,才發現人家是一隻堅硬的蚌。
外表堅硬無比,蚌殼微開時,才會隱約露出柔軟的內裡。
杜殺女受不了這一套。
杜殺女真的受不了這一套。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是這樣吃軟不吃硬的人。
她隻能手忙腳亂地找帕子,發覺帕子早沾了血水,她又隻能狼狽地牽起袖口,胡亂擦拭癡奴那並不存在淚水的臉。
沒有淚,隻是燙。
他似乎,又是一場重病的前兆。
杜殺女又隻能趕忙倒水擦拭,試圖幫他降低體溫。
隻是,這件小事,她也沒能做到。
癡奴情緒激動之後,似乎確實燒得厲害,也糊塗的厲害。
冷水擦拭過他的眉眼,令他有些許清醒。
而後,他的眼神有一瞬清明,恢復了往日的模樣。
他似乎有些意外麵前的杜殺女靠的那麼近,修長的手指點住杜殺女的虎口,薄唇微啟,嗤笑道:
“......你這樣碰我,等晚些回家,如何麵對你未來的‘夫婿’?”
夫婿二字,被他咬得極重。
說不上來是調侃、揶揄,還是故意提醒。
不過,卻也足夠奏效。
此日已悠悠轉醒,林間啁啾聲越發暢快。
原先的心跳......
也早已被密林間的雜聲掩蓋。
兩人肌膚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餘溫,好似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一般,驟然冷卻。
癡奴臉上那三顆痣中,最重要的從來不是‘宜妻’或‘淫’......
而是,【嫉妒】。
癡奴,居然骨子裏極度善妒。
他容不下其他人。
杜殺女鬆開手,沒有吭聲。
癡奴又是一聲冷笑,將頭靠在樹榦上,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這場景,著實是欠收拾。
杜殺女暗暗咬牙,卻見對方原本還算清明雙眼竟又一次慢慢無神起來。
非但如此,癡奴還慢慢蜷起身,似乎在忍受痛苦。
怎麼先給棗,再打人一棒,如今又要給棗啊!
杜殺女忍不了,卻也沒法子就把癡奴丟在這兒,她再一次湊近些許,試圖掰正對方的臉,再給對方擦拭一下。
然而,這一次,癡奴又成了順毛的癡奴。
杜殺女伸出手去,陰影還沒有落下,癡奴彷彿以為她要打他,下意識瑟縮一瞬。
杜殺女不知道他這反應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傷害,心中一空。
正是此時,癡奴終於反應過來,又迷迷糊糊將他那張如妖似月的臉,湊到她的掌心之中。
那一瞬,有滾燙,也有微涼。
滾燙的是他的肌膚,微涼的是他反扣住她手背的手。
癡奴捉著她的手,一點點蹭著,諾諾道:
“主人......您多疼疼阿奴吧?”
比起其他人,他什麼都沒有。
少帝天生有的愛,他一輩子說不準都得不到。
可他聰明呀,他很聰明的。
所以,為何,為何不能,隻選擇他呢?
他分明,很有用的。
往後,還會,更有用。
??吃棗要完,遲早要完。
?這章配合癡奴的人設圖仔細品味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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