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吵鬧的鑼鼓聲中,半個村子的人都被驚動,重活過來。
天光隱沒,卻有無數火把自村中燃起,點亮一方天地。
遠處雜聲碎語不斷,那道清臒身影緩緩轉過身,薄唇開合,又隻重複道:
“不行。”
“我雖欲棄主,可少帝也不是他們能殺的......他是太宗的孩子。”
太宗二字的分量,杜殺女早早已經領會過。
可在此時聽到,她卻隻有些許想笑。
杜殺女將弩機下壓,收回雙翼:
“我再最後確認一遍——
你想殺少帝,自己卻不動手,還不讓別人動手......對吧?”
這算什麼殺少帝?
還不如直接說想等魚寶寶自己老死!
杜殺女滾來滾去渾身都是草屑,渾身刺撓的厲害,卻越發感覺這胤朝真是人人都是臥龍鳳雛。
魚寶寶一日十二個時辰能寐十個時辰,阿醜的腦子不管是治沒治好,好像都不太聰明。
歐陽父子天生綠茶範兒,雷鐵的莽撞和老黃牛有的一拚......
至於麵前這人,那就更難理解了。
杜殺女弄不懂麵前之人所想,索性直接開口問:
“你這是真心想殺?”
正如先前對方問她的話,兩人都想殺,又怎麼會彼此動手?
清臒青年視線落在杜殺女手中的弩機上,沒有立刻回話,隻是沉默幾息,纔回道:
“想殺。”
“他毀了我。”
簡簡單單六個字,伴隨著火炬遠去,天地間徹底陷入渾濁。
萬事視之不清,辨之不白。
那青年周身籠罩在陰影之中,看著陰冷,又有些模糊:
“他毀了我。”
“我本是太宗一朝,丞相梅鄆的養子,本也有一片坦途,可因他無能,我隻得在某個深夜應召入宮,成了終日隻能帶著麵具的【癡奴】......”
恨呀。
為何不恨?
尤其是,他與其他四個人被帶到少帝麵前,聽到太宗對少帝說出那些話之後。
太宗說——
【小愛......為你而死,理所應當。
他們生來,就是為你而活的。】
可這世上,怎麼會有誰一定要為誰而生死的說法?
太宗......
太宗一世英明,為何會如此理所應當?
少帝天潢貴胄,可他們難道不是人?
不配有一點兒抉擇的餘地?
一片混沌之中,那道模糊不清的身影緩緩伸出手。
杜殺女看不清對方在做什麼,卻已經是呆立當場。
先前,她對‘癡奴’此人的印象,盡數來自丁粟賦與阿醜的言語......
簡單來說,就是有才,高傲,不守節,有反心。
可此人如今這話一出,她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後知後覺不對——
歷朝歷代,都說‘為主而死’是奴僕的榮光。
可她是從千百年後來的人,自然知道這念頭有多難得。
正如她打定主意,饒是捐軀也要護住魚寶寶一般......
死得其所的前提,是她願意這般做。
可書上怎麼沒有寫,她若不願意,該怎麼辦纔好呢?
杜殺女思索著,唇間緊抿,臉上萬年不減的笑意也終究消散不見。
她捧著弩機,朝前幾步,靠近說話之人的方向。
兩人相隔不過三五步,這回杜殺女終於看清對方的狀態,對方的手抵在一旁的樹上,似在穩住身形。
那道身影在幾不可聞地喘息,忍受著煎熬。
可先前的箭矢,不是隻有刺到他的手臂嗎?
杜殺女反應一瞬,後知後覺,對方身上本就應該帶傷。
意識到此事的瞬間,對方似再也撐不住,靠在樹榦上,緩緩墜地。
杜殺女腳步一滯,隨即快步上前,單手持弩機,單手尋覓對方肩膀,準備將人拽起......
然而,黑暗中,她先一步尋到的,不是他的肩膀。
而是,一滴滾燙的水滴。
杜殺女被燙得一顫,還沒等反應過來,便聞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我恨他。”
那聲音伴隨著無邊無際的血腥味翻湧而來,仍夾雜著陰冷,卻再難掩藏一絲宛若天傾的崩塌:
“你,你們怎麼不明白......我恨他!”
餘遺愛爹疼母愛,生來就有無數至寶。
可他呢?
他生於賤榻,連生父是誰都不知道,就被生母草草捨棄在慈幼堂前。
慈幼堂是什麼地方呢?
那是一個有客來時和睦融洽,關起門來時,總得處處小心看人眼色,否則便令人害怕的地方。
慈幼堂裡的日月,不是日月,是鞭痕起伏時的光影。
慈幼堂裡的聲音,不是聲音,是夾帶嗬斥的訓誡聲。
不出挑者,隻能捧著碗,像一隻流浪狗兒一般,背靠在牆角嚥著口水等候著殘羹冷炙。
可是,大家都是狗兒,肚子都餓得咕咕響,怎麼會有剩下的殘羹冷炙呢?
沒有的,等不來的。
大家都一樣,隻有編號作的姓名,改命的機會也隻有一個。
漂亮的小狗兒被挑走,不漂亮的笨拙狗兒就會被留在慈幼堂裡,等到了年紀,給慈幼堂打雜,或是出去當挑伕力工。
更慘些,會被人騙領,成為有錢人家助興的孌童。
他知道。
他知道的。
所以從小,他費盡心機才能往上爬。
但他那時,也隻敢想過趁著太宗對慈幼堂恩準開恩科的天恩,多念幾本書。
如此一來,等以後到年紀出去,他就能當個夫子,每年年初收完束脩,精打細算多攢攢,年底就買兩畝良田......
為了這個尋常人看來微不足道的念想,慈幼堂裡,他廢了無數個日日夜夜才將課業研通,纔在無數個與他相同的賤種之中脫穎而出......
某一日,慈幼堂的門再度開合,他突然成為被梅相選中的孩子。
那日,他在想什麼呢?
記得的。
記得的。
他記得,那日他想——
以後,他總算能有一個自己的姓名了。
對,不是錦衣玉食,不是朱門玉戶。
想的是姓名,是姓名!
那些年月裡,他最想要的,是一個姓名。
他以為,他會認梅相為父,往後為梅相承嗣,像個尋常人一樣讀書,科舉,婚配,奉養雙親......
他想了,他分明想了很多很多。
甚至,還揣摩過,自己會得到一個什麼樣的名字。
梅相既是科舉出仕,應該也會希望他好好讀書......
或許,‘文淵’這個名字,是很好的?
他跟著梅相一直走,一直走,期間,還猶豫著牽起梅相的手。
老人家的手很瘦,很皺,但卻很穩。
穩穩的,毫不猶豫的......
將他帶出慈幼堂,推入了另一層地府之中。
那裏,全部都是正在搏殺習武的孩子。
梅相不要什麼養子,而是要他磨礪自身,去給少帝為卿。
他認了。
他認了。
他收起自己可憐的小心思,將手重新攏入袖中。
畢竟,太宗之威天下無人不知。
若是能侍奉太宗那樣的帝王,該是死而無憾?
是的。
他是這麼想的。
隻可惜,那麼多的傷痕和苦痛,也沒能等來什麼威武霸氣,卓絕清明的皇帝。
他隻在一個尋常的午後,跟在太宗身後同其餘四卿一起去了一處華貴的亭台水榭。
那個少年錦衣華服,天真無邪,不懂一點兒朝政軍事,隻鬧著要他一起玩耍笑鬧。
那個已有些疲態的千古一帝,也隻說:
‘......讓他們為你而死,豈不應當?’
??最近人好少啊.....QAQ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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