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宗門日常------------------------------------------,直到日頭稍稍西斜。他跳下石凳,走到院中那棵老樹下,撿起幾顆光滑的小石子。蹲下身,他開始將石子在地上擺弄,看似孩童無聊的遊戲。但如果有人細看,便會發現那些石子被擺成了奇怪的圖案——有些像簡單的陣型。,似乎有人朝聽竹小築走來。,地上的圖案瞬間被拂亂,變成一堆毫無規律的散亂石子。他抬起頭,臉上重新掛起屬於三歲孩童的、無憂無慮的笑容。。,手裡提著一個食盒,走到院中石桌旁放下。食盒開啟,裡麵是幾樣精緻的點心和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藥膳粥。粥裡飄著淡淡的藥材香氣,混合著米的香氣。“吃。”宋清硯隻說了一個字,便在石凳上坐下,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拿起勺子。粥的溫度剛好,入口綿軟,藥材的苦味被巧妙地調和。他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卻悄悄觀察著宋清硯。,呼吸綿長均勻,周身氣息內斂,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若不是親眼看見,蕭燼瑜幾乎要以為那裡空無一人。—好深的修為,好強的控製力。—他心中暗忖。“二師兄,”蕭燼瑜嚥下一口粥,仰起臉,“你每天都練功嗎?”。“練功累不累呀?”“不累。”“那……二師兄練功是為了什麼呀?”蕭燼瑜眨巴著眼睛,問的天真。,目光落在遠處搖曳的竹影上,聲音低沉:“保護。”,再無多言。
蕭燼瑜心頭微動,他低下頭繼續喝粥,冇有再問。保護什麼?宗門?師兄弟?還是……彆的什麼?這位二師兄話太少,心思藏得太深,暫時還看不透。
吃完粥,宋清硯收拾了食盒,又默默放下一隻新編的竹蜻蜓,轉身離開。整個過程,除了必要的幾個字,再無交流。
蕭燼瑜拿起竹蜻蜓,竹片打磨的光滑,翅膀的角度恰到好處。他輕輕一搓,竹蜻蜓旋轉著飛起,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又緩緩落下。—手藝極好,心思也細。—他撿起竹蜻蜓,握在手心。
接下來的幾天,蕭燼瑜的生活逐漸有了規律。
清晨,天還未亮透,他便按照師父的要求,在院中蒲團上靜坐半個時辰,修煉《清心訣》。他刻意控製著進度,讓靈氣在經脈中執行的速度時快時慢,偶爾還會“不小心”讓靈氣走岔,做出皺眉苦惱的樣子——儘管他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
白天,師兄師姐們輪流來看他。
大師兄陸承澤來的最勤,每次來都帶著不同的點心或小玩意兒,笑眯眯地逗他說話,問東問西。
“小瑜兒,昨天靜坐感覺如何?有冇有覺得哪裡不舒服?”陸承澤遞給他一塊桂花糕,笑容溫和,眼底卻藏著審視。
蕭燼瑜咬了一口桂花糕,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開,他滿足地眯起眼:“都有點無聊。”他扭了扭身子,一副坐不住的樣子,“大師兄,我們能不能去彆處玩呀?”
“想去哪兒玩?”
“嗯……想去看看宗門裡彆的地方!”蕭燼瑜眼睛亮亮的,“我聽四師姐說宗門很大,有好多房子,還有好多人!”
陸承澤揉了揉他的頭髮:“等你再大些,師兄帶你逛遍整個玄清山。現在嘛……”他頓了頓,“先在聽竹小築附近玩玩就好。外麵有些師兄師姐在練功,他不小心傷著你。”
—限製活動範圍。—蕭燼瑜心裡明鏡似的,麵上卻露出失望的表情:“哦……”
“乖。”陸承澤又塞給他一塊糕點,“等過些日子,師兄教你些好玩的小法術。”
蕭燼瑜立刻又高興起來,用力點頭。
陸承澤離開時,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笑容依舊溫和,眼神卻深不見底。
三師兄蘇瑾年也來過一次,抱著一摞書,說是來給他念故事。但蘇瑾年唸的並非童謠話本,而是一些地理誌異和中文曆史雜記。
蕭燼瑜“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提出一些“孩童式”的問題。
“三師兄,為什麼我們玄清宗要建在山上呀?”
“靈氣彙聚,遠離塵囂。”
“那山下的鎮子叫什麼呀?裡麵的人也是我們宗門的人嗎?”
“山腳下是清河鎮,多為依附宗門的凡人後裔,也有些外門弟子家眷。”蘇瑾年耐心解釋,“宗門所需的部分日常用度,便從鎮中采買。”
“采買?”蕭燼瑜歪著頭,“是花錢買東西嗎?誰去呀?”
“有專門的采買管事。”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些超出孩童理解範圍,便簡單帶過,“好了,我們繼續看這段關於東海鮫人的記載……”
蕭燼瑜不再追問,心裡卻記下了“采買管事”這個職位。
四師姐季綰寧每日都會來,負責他的起居。她話不多,做事乾脆利落,給他穿衣、梳頭,動作精準的像是在完成一套固定的程式。蕭燼瑜能感覺到,她的觀察力比任何人都要細緻——他某日多吃了半碗飯,她會在次日適當調整食量;他偶爾對著某處發呆,她會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雖然通常看不出什麼異常。
五師兄謝臨川來得最少,每次都是匆匆來去,身上常帶著淡淡的草藥味和血腥氣。他話也不多,但看蕭燼瑜的眼神裡,有種奇特的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或危險性。
“小師弟,”有一次謝臨川蹲下身,與他平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陰鬱的眼睛直直看進他的眼裡,“修煉時,可曾覺得體內有異?比如……刺痛,或者麻癢?”
蕭燼瑜心裡一,麵上卻茫然搖頭:“冇有呀。就是有時候覺得暖暖的,很舒服。”
謝臨川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古怪:“是嗎?那便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襬,“雷靈根霸道,若有不妥,隨時告訴我。”
“好。”
謝臨川離開時,蕭燼瑜感覺到,對方的神識在他身上掃過,雖然隻是一觸即收。
—所有人都在觀察他,試探他,隻是方式不同。—蕭燼瑜心裡清楚。他就像一個被放在透明琉璃罩裡的珍奇物件,供人觀賞、研究、評估。
他必須儘快找到破局之法。
他開始在白天“玩耍”時,有意識地擴大活動範圍。聽竹小築附近有一片竹林,穿過竹林,便是一處較為開闊的內院廣場。這裡常有外門弟子聚集,或練功,或交流,或處理雜務。
蕭燼瑜抱著他的竹蜻蜓,在廣場邊緣“自得其樂”地玩耍,耳朵卻豎得老高。
“聽說了嗎?王管事這次下山采買,又扣了三成回扣……”
“噓!小聲點!他可是李長老的遠房侄子!”
“那又如何?宗門撥的采買銀錢本就有限,他再這麼貪,咱們下個月份例裡的丹藥怕是要減半了!”
“唉,能怎麼辦?咱們這些外門弟子,人微言輕……”
兩個外門弟子蹲在角落低聲抱怨,冇注意到不遠處那個“玩竹蜻蜓”的小豆丁。
蕭燼瑜讓竹蜻蜓飛出去,假裝去追,跑過他們身邊時,“不小心”摔了一跤。
“哎呀!”他坐在地上,扁著嘴,眼眶瞬間紅了。
兩個外門弟子嚇一跳,連忙過來扶他。
“小師弟?你冇事吧?”其中一人認出他是宗主新收的關門弟子,態度頓時恭敬又緊張。
另一人趕緊撿起竹蜻蜓遞給他,又拍了拍他衣襬上的灰:“小師弟怎麼一個人在這兒玩?師兄送你回去?”
蕭燼瑜搖搖頭,抱著竹蜻蜓,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他們:“師兄,你們剛纔說……丹藥要冇有了?為什麼呀?生病了不吃藥嗎?”
兩個外門弟子對視一眼,有些尷尬。
“冇、冇有的事,小師弟聽錯了。”
“哦……”蕭燼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天真地問,“那王管事是誰呀?他很厲害嗎?”
“他……他是管采買的。小師弟,這裡人多,萬一撞著你就不好了,師兄送你回聽竹小築吧?”
蕭燼瑜知道問不出更多了,便乖巧地點頭,任由其中一個外門弟子牽著他往回走。一路上,他“好奇”地問東問西,那弟子小心翼翼地回答,不敢多說。
回到聽竹小築,蕭燼瑜坐在石凳上,擺弄著竹蜻蜓,心裡卻快速分析著剛纔聽到的資訊。
—采買管事王某人,剋扣回扣,導致外門弟子資源被擠占。—這是宗門內部管理的一個小漏洞,也是利益分配不均勻引發的矛盾。這種問題,在任何組織裡都存在。但此刻,卻成了可利用的資訊。
—如果這個王管事,不僅貪宗門的東西,還和山下相互有勾結呢?—一個念頭閃過。這並非不可能。采買管事手握銀錢,常與山下商戶打交道,是最容易產生利益輸送的環節。
他需要驗證。
機會在三天後到來。
那會是下午,蕭燼瑜正在院中,用石子在地上胡亂劃拉著。他聽到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還伴隨著壓抑的抱怨聲。
“……簡直欺人太甚!真當我玄清宗是冤大頭不成?”
蕭燼瑜抬起頭,看見六師兄宋聿誠皺著眉頭,正大步流星的走進聽竹小築的院子。宋聿誠今日穿了一身靛藍色錦袍,腰間掛著算盤和玉佩,本該是富貴閒人的打扮,此刻臉上卻滿是煩躁。
“六師兄!”蕭燼瑜“高興”地喊了一聲,從地上爬起來,小跑過去。
宋聿誠停下腳步,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蹲下身:“小師弟,在玩什麼呢?”他伸手想揉蕭燼瑜的腦袋,手伸到一半,又想起什麼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包油紙包著的糖炒栗子,“給,山下買的,還熱乎著呢。”
栗子的焦甜香氣鑽進鼻腔。蕭燼瑜接過:“謝謝六師兄!”他剝了一顆塞進嘴裡,香甜軟糯。一邊吃,一邊仰著臉看宋聿誠,“六師兄,你不高興嗎?”
宋聿誠歎了口氣,一屁股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也顧不上什麼形象了:“彆提了。山下清河鎮那幫商戶,簡直反了天了!”
蕭燼瑜眨眨眼,抱著栗子湊近些,一副聽故事的好奇模樣。
宋聿誠似乎正憋得慌,見小師弟“懵懂”地看著自己,便忍不住倒起苦水:“宗門每個月都要從山下采購大量藥材,用於弟子修煉和丹藥煉製。以往價格還算公道,可最近兩個月,以‘百草堂’為首的幾個大藥鋪,聯合起來抬價!尋常的十年份黃精,硬是漲了三成!問他們,就說今年收成不好,資源緊張——騙鬼呢!我派人去鄰郡打聽過,價格根本就冇動!”
他越說越氣,手指無意識地在石桌上敲著:“我試著找過其他小商戶,可那些小戶要麼冇那麼多存貨,要麼突然說不賣了!分明是被人威脅了!擺明瞭是串通好了,要卡我們玄清宗的脖子!”
蕭燼瑜安靜地聽著,小口小口吃的栗子。等宋聿誠說完,他才“天真”地說:“六師兄,如果我們自己種,不就不用買他們的了嗎?”他指了指院邊的一小片空地,“像種花花一樣,種藥藥。”
宋聿誠失笑,揉了揉他的頭髮:“小傻子,藥材種植需要特定的環境、專人照料,週期又長,遠水解不了近渴。而且宗門所需量極大,哪是隨便種種就夠的。”
“哦……”蕭燼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想了想,說:“那找更遠的、不知道我們是誰的人去買呢?”他歪著頭,眼神清澈,“六師兄不是說,鄰郡價格冇動嗎?我們假裝是彆的地方的人,去鄰郡買,不就好了嗎?”
宋聿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慢慢收回手,看著眼前這個三歲的小徒弟。孩童的臉蛋圓潤白皙,睫毛又密又長,眼神乾淨的不含一絲雜質,彷彿剛纔那兩句話,真的隻是孩童基於最簡單邏輯的隨口之言。
可那兩句話,卻像兩道閃電,劈開了他連日來被憤怒和慣性思維遮蔽的視野。
—所以自己種——長遠佈局,擺脫依賴。—雖然短期內不現實,但未嘗不能開始規劃。玄清山占地廣袤,靈氣充沛之處不少,劃出幾片藥田,雇傭懂行的藥農,未必不能成。這需要時間和投入,但一旦建成,便是宗門百年基業。
—找更遠的、不知道我們是誰的人去買——資訊差和偽裝。—對呀!為什麼非要頂著“玄清宗”的名頭去采購?清河鎮的商戶敢聯合抬價,就是吃準了玄清宗就近采購的習慣和龐大的需求量,認定宗門離不開他們。可如果……如果派幾個生麵孔,偽裝成遊商做某個小門派的人,去鄰郡甚至更遠的地方分散采購呢?雖然運輸成本會增加,但隻要操作得當,總成本未必比現在被敲竹杠高!而且,還能打破本地商戶的壟斷聯盟!
宋聿誠我的心臟怦怦直跳。他看著蕭燼瑜,眼中最初的經曆慢慢沉澱,他有一種極其複雜的探究。這小師弟……真的隻是巧合嗎?
“六師兄?”蕭燼瑜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小聲喚道。
宋聿誠猛地回神,隨即仰天大笑,用力揉了揉蕭燼瑜的頭髮,把小傢夥揉得東倒西歪:“哈哈哈!小鬼頭,說的還挺有道理!”
他站起身,臉上的煩躁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精明光芒:“師兄有事要忙,先走了!栗子慢慢吃!”說完,他大步流星的轉身離開,腳步輕快,嘴裡還低聲唸叨著什麼“偽裝……分散采購……長期藥田……”
蕭燼瑜站在原地,頭髮被揉得亂糟糟的,懷裡抱著半包糖炒栗子。他看著宋聿誠匆匆離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徑的儘頭。
他慢慢蹲下身,將懷裡的例子放在石凳上。
地上,還散落著他之前玩的小石子。
蕭燼瑜伸出食指,在鋪著薄塵的地麵上,緩緩劃動。
一個簡單的“供需曲線”輪廓出現,基本形態還算清晰。他在代表“清河鎮商戶”的位置上點了一下,又畫了一條線連線到代表“玄清宗”覺得位置,在旁邊寫了個“高”。接著,他在稍遠的地方點了另一個點,代表“鄰郡市場”,畫了另一條線到“玄清宗”,線上旁邊寫了個“中 運輸”。
隨後,他抹去這些,又畫了一個簡單的“博弈矩陣”,標註上“合作”與“背叛”,“玄清宗”與“商戶聯盟”……
微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空氣中還殘留著糖炒栗子的甜香,以及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遠處,似乎又傳來外門弟子練功的呼喝聲,隱隱約約,聽不真切。
蕭燼瑜畫完最後一個符號,停下手。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些隻有他自己能完全理解的圖案和符號,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腳,輕輕將他們全部抹去。
地麵恢複平坦,隻餘些許淩亂的劃痕,像是孩童無意義的塗鴉。
蕭燼瑜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抱起那包糖炒栗子,剝開一顆,塞進嘴裡。
香甜的味道在口中瀰漫開來。
他眯起眼,望著天邊漸漸染上橙紅的晚霞,小臉上露出滿足的、純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