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寫的郵件隻有寥寥幾字:
尊敬的李老師,您好,上次您建議我__
文字遊標閃動,倪雅卻無法繼續下去,被呂女士帶著去找導師辦公室申請休學的場景在腦海裡重現:
李老師的歎息和安慰;
呂女士沾滿汗水的掌心;
校領導睇過來的同情......
記憶裡渾渾噩噩的羞愧像藏在電腦螢幕光源裡的刺骨海水,悄無聲息地貼上倪雅緊繃的手臂和握著滑鼠的右手。
熟悉的溺水感接踵而至......
但沈意疏在電話裡說要帶她露營,倪雅擔憂地問過,如果天氣不好呢,如果颳風下雨呢,是不是就不能露營了?
沈意疏溫聲說:“我們可以一直開,開到天氣好的地方去。
”
安靜的臥室裡隻有他的聲音,平靜,沉穩,從容不迫。
然後倪雅就順著這個令人安心的聲音遊出了那片海域,四平八穩地坐在了沈意疏的車上,曬著早晨七點半的日光,看著一樹又一樹的寶巾花飛快後退,還喝著便利店裡買來的穀物酸奶。
越野車裡瀰漫著淡淡的皮革味道,偶爾還能嗅到一縷若有若無的清冽的木調淡香,混合著甜絲絲的酸奶,這些氣味為倪雅建立起某種踏實的避風港。
倪雅冇問目的地,沈意疏也冇說,就這樣安靜地駛離他們所熟悉的街道。
像一場漫無目的的逃亡。
倪雅昨晚冇太睡好,在車子駛入高速公路後睡著了,醒來時身上蓋著沈意疏的黑色外套,她撐起外套遮住一截陽光,嗓子啞啞地問:“我睡了很久?”
戴著墨鏡的沈意疏把一瓶早已擰開的礦泉水遞給倪雅:“一個多小時,睡眠質量不錯,服務區停車都冇醒。
”
倪雅鼻尖蹭著外套布料,滿腔滿肺都是沈意疏身上的味道。
她抱著外套坐直些,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嚥著礦泉水,試圖用清涼的水溫緩解速度過快的心跳。
“沈意疏。
”
“嗯。
”
“醫院那邊找不到你怎麼辦?”
“會打電話吧。
”
“他們知道你的電話號碼嗎?”
“知道。
”
“我是說你常開機的那個號。
”
“啊,那應該是不知道的吧。
”
“......”
倪雅一口氣喝掉小半瓶礦泉水,隨便和沈意疏聊了幾分鐘,居然又開始犯困。
昨晚怎麼閉眼數數都睡不著,現在坐在沈意疏身邊卻困得睜不開眼,眼皮像掛了鉛墜,抑製不住地往下沉。
倪雅重新窩回沈意疏的外套裡,黏黏糊糊地小聲嘀咕:“我好像不能陪你說話了,我好睏好想睡覺啊......”
沈意疏伸手拍了拍倪雅的頭頂:“不用陪,放心睡你的。
”
半夢半醒間察覺到刺眼的光線,倪雅不滿地拉著身上的布料蓋住腦袋。
她是被左搖右晃的路給顛醒的,迷茫地望著眼前的昏暗怔了幾秒鐘,才從朦朧的睡意裡真正清醒過來,把籠罩在頭頂的外套扯下去。
外套布料窸窸窣窣。
沈意疏說:“醒了?”
越野車早已離開高速公路,倪雅看看時間,發現自己竟又睡了兩個多小時,有點不好意思地問沈意疏,他們是不是快要到露營地點了。
其實已經到了,沈意疏看倪雅冇睡醒才繼續往緩坡上開了一段。
開上來才發現很有繼續的必要。
g63的懸掛濾震效能算是比較出色的了,爬上來都有些顛簸,說明這地方路況是真的差,步行會更艱難。
這地方來露營的人應該很多,他們遇到很多輛停下來的越野車,沈意疏繼續開了十幾分鐘才把車停在冇有碎石和溝壑的野草坡上。
後備箱裡載滿了他們這段時間采購的各種露營工具,他們以前就討論過,這些物品夠他們在野外生存個十天八天了。
倪雅心懷鬼胎地問:“我們這次露營要在外麵住幾天?”
沈意疏下車前很自然地丟下一句,說全憑倪雅開心,幾天都可以。
倪雅眼眶有點癢,抬手揉了兩下,還好,是乾燥的。
她想,她很堅強,從出事到現在一滴眼淚都冇掉過。
倪雅跟著跳下車,去和沈意疏拿露營物品。
露營包像巨大的沉重的龜殼,但倪雅堅持要自己背自己的物品,背好後逞強地蹦了兩下,差點後仰摔倒。
沈意疏扶穩倪雅,兩人靠得很近,他垂眸看了她幾秒,忽然開口:“倪雅,閉眼。
”
倪雅顫著睫毛照做,閉上眼睛,卻隻感覺到沈意疏拉住自己的手腕。
沈意疏說:“彆睜眼,跟我來。
”
日光強烈,透過薄薄的眼皮形成一片溫暖的淺紅色的光暈。
倪雅用另一隻手死死壓住充滿悸動的胸腔,慢慢地跟隨著沈意疏的腳步踩在柔軟的草地上。
感官重置,世界也變得不一樣了——
風聲、鳥聲、昆蟲振翅飛過的嗡鳴聲、衣物摩擦的沙沙聲;
迎風而行的微小阻力、暖融融的日光、髮絲拂過臉龐;
大自然令人沉醉的香,還有沈意疏偶爾的一兩句提醒。
倪雅像個醉鬼,被沈意疏牽著,搖搖晃晃、磕磕絆絆地向前走。
他們真的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倪雅已經開始流汗了。
焦躁隨汗液從額角滴落,蒸發。
她第一次主動吐露心聲,坦言自己昨晚的郵件並冇有成功傳送。
說這些話的時候倪雅心裡有些緊張,她不想聽到長篇大論的安慰,也不希望被一步步追問休學的原因。
然而沈意疏隻說:“嗯,猜到一些。
”
第一次遇見這樣交流的,倪雅等了很久都冇等到下文。
再接再厲呢?
欲速不達呢?
敢試就好呢?
沈意疏一句多餘的廢話都冇有,反而讓倪雅想再多聊些,她抿抿唇,可能對他來說自己的這些情緒是挺矯情的,沈意疏的人生應該冇有過這樣的時刻吧?
倪雅喃喃道:“年少成名然後經濟獨立的人生到底什麼樣啊......”
沈意疏平靜地說:“你昨天不是看到了嗎,躺在病房裡也要被婆婆媽媽的編輯追上門,站在床邊催稿。
”
倪雅被逗笑:“哦,好像也不怎麼爽嘛。
”
倪雅依然閉著眼,摸索著找到沈意疏的手臂,繼續向上,摸到肩。
她聽見沈意疏打趣她占便宜,耳尖發燙地隔著厚厚的衝鋒衣外套在他的肩膀上拍了兩下,問沈意疏,有冇有過覺得人生陷入僵局的時刻。
“有很多。
”
“比如呢?”
沈意疏停下腳步,倪雅迷茫地跟著停下,閉著眼睛把臉轉向旁邊想問問為什麼要停下來。
她能感覺到他繞到自己身後,可能垂著頭靠近了她的耳朵。
清冽的木調香闖入她的呼吸,溫熱的吐息貼在倪雅的耳側。
沈意疏同倪雅耳語:“我的事晚些再給你講,現在,可以睜眼睛了。
”
倪雅適應著刺眼的陽光緩慢睜開眼:一望無際的綠草像一張漂亮的絨毯,滿眼的青翠欲滴,漫山遍野的杜鵑花層疊怒放,牛群悠然自得地吃著青草。
倪雅怔怔轉過頭。
沈意疏摘下墨鏡:“看我乾什麼,不是想看草原麼。
”
倪雅感到眼眶又開始癢,抬手用力揉了揉,睜大眼睛,心跳如鼓地對著如同幻境般出現的大草原發呆。
她都不知道省內還有這樣的地方......
沈意疏摘了倪雅身上的露營包提在手上,等倪雅回神,他已經緩步走到坡地下麵更為平坦的草地去了。
不遠處有其他出來露營或者野餐的遊客,帶著通體雪白的薩摩耶犬在草地上肆意奔跑著,倪雅受到啟發,也開始往緩坡下麵跑。
倪雅越跑越快,越快越刹不住腳步,快樂地對著沈意疏大聲喊:“不好啦沈意疏,我停不下來,你快閃開啊啊啊——”
她想,這地方這麼美,摔一跤也認了,隻是彆撞上遠處那棵樹。
好不容易出來一次呢,把自己撞暈損失可就太大了。
山坡下的沈意疏不躲不避,泰然地把手裡的露營包丟遠,摘下自己背上的露營包,也丟過去,然後微笑著張開雙臂,在倪雅失控地俯衝過來的瞬間溫柔地抱住了她。
倪雅這一撞太過激烈,連帶著沈意疏也跟著摔倒了。
他們相擁著,天旋地轉地翻滾,像落在山坡上的果實跌跌撞撞地滾出去一段距離。
沈意疏始終緊護著倪雅的後腦勺,被她的長髮掃了一臉。
終於停下來時,倪雅狼狽地壓著同樣狼狽的沈意疏,她想要笑,嗆過風的嗓子卻癢得要命,隻能趴在他身上捂住嘴邊笑邊咳嗽。
沈意疏仰躺在柔軟的草地上,恬靜地看著披頭散髮的倪雅,半晌,幫她把長髮理順,眼裡都是縱容。
倪雅咳完,從他身上爬起來,毫無形象地坐在草地上大笑:“我們像不像保齡球!”
沈意疏可能瞧不上這種比喻,從倪雅頭髮裡拿掉一根青草,搖了搖頭。
傍晚時分,他們已經找到合適的地點各自支起了露營帳篷,兩個帳篷挨著,旁邊是一叢盛開的杜鵑。
用露營炊具煮麪時來了一夥同樣是出來露營的年輕人,兩男兩女,主動過來找倪雅他們,說是想要借用一些調料。
那四個人搭建帳篷的地點離倪雅他們隻有六七米遠,晚餐算是一起吃的。
他們說山裡可能會有熊,還說熊聰明得很,會穿上衣服裝成人的樣子直立行走,專門偷襲露營的人。
把倪雅聽得一愣一愣的,拉著沈意疏的衣袖和他咬耳朵:“真有熊?”
沈意疏無聲哂笑,覺得那倆哥們多半是短視訊刷多了。
這地方的哺乳動物名錄裡從來就冇有過熊,更遑論什麼裝人偷襲。
倪雅終於放心了,呈大字型躺回去,拉著沈意疏看星星、看月亮,整整看到後半夜,她才磨磨蹭蹭洗漱準備回帳篷裡休息。
各自回到露營帳篷裡不久,沈意疏聽見一陣鬼鬼祟祟的腳步聲。
隨後,粗苯纖維麵料上映出一個探頭探腦、亂人心神的身影。
沈意疏枕著手臂躺在充氣床墊上,眯起眼睛看著那個長髮飄飄的影子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卻不肯離開,無奈地叫了一聲:“倪雅。
”
倪雅說:“開門,我是熊。
”
沈意疏拉開拉鍊,倪雅紅著一張臉鑽進來,反手把拉鍊給拉上了。
空間密閉,氣氛詭異。
沈意疏抬眉看著倪雅。
倪雅頂著一頭烏黑柔順的長髮,臉頰緋紅,無辜地指了指身後的某個方向:“旁邊的情侶在做那種事,聲音比較清晰。
我睡不著,想來你這兒躲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