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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僅是去逛露營裝備,之後的整整一個月時間裡,倪雅能經常收到沈意疏的各種邀約。
沈意疏似乎和倪雅有著某種微妙的同頻,每當倪雅快要被那片幽冥般的深海吞噬的關頭,總能得到沈意疏的訊息。
有時候是一兩條微信,更多的時候是語音通話邀請。
在被淹冇的怵然和顫栗還未真正開始前,倪雅丟在床上的手機螢幕會率先亮起一片如同晨曦般柔和的微光。
臥室裡無垠的深海像遇到阻礙的蝸牛迅速蜷縮起來,洶湧澎湃的浪潮悻悻然退去,變成沈意疏提到的某家意大利餐廳、露營帳篷、舊書集市,甚至是開在隔壁城市的古董店。。。。。。
沈意疏在語音通話裡問倪雅:“有空嗎?”
當然。
但倪雅總是矜持地這樣回答:“那要看你找我做什麼啦。”
這次也不例外。
沈意疏於是笑:“去古董店逛逛?”
那家開在隔壁城市的古董店規模實在龐大,獨立的六層樓裡擠滿各種中古舊物。
一大早,倪雅跟著沈意疏出門,驅車兩小時抵達目的地,馬不停蹄地逛了大半個上午纔剛逛完第一層樓。
他們在附近找了家餐廳,邊吃午餐邊聊下午的逛街路線。
倪雅左手拎著整整十二頁紙的導覽冊,皺著鼻子和沈意疏說:“冇有人能用一天時間把這地方逛完!”
麵前的老火靚湯很合倪雅的胃口,她右手拿起湯匙喝了一口,喃喃自語,“附近有冇有酒店,乾脆住在這裡算了。”
沈意疏淡聲:“也可以。”
倪雅捏著湯匙的動作一頓,剛舀起來的湯灑回去半匙。
她緩緩抬頭向對麵看過去——沈意疏正單手撐著額頭,另一隻輕捏著紙張邊沿不緊不慢地翻動古董店的導覽冊。
他的表情裡不摻任何曖昧,淡淡的,和剛纔討論湯裡的某種食材時一個樣。
倪雅用湯匙攪了攪奶白色的魚尾湯:“還是今天逛完吧。。。。。。”
一起約著吃飯的次數多了,不難發現沈意疏的食量並不大。
他似乎有些挑剔,約飯的地方無論價格如何味道都是非常不錯的。隻可惜無論飯菜多麼色香味俱全,也無法勾起這位矜貴寡言的先生如倪雅這般努力乾飯的勁頭。
他總是慢條斯理地吃一點就不再繼續了,但也不會介意陪對方多坐一會兒。
倪雅低頭繼續喝光了靚湯,用紙巾擦嘴:“我們走吧,不然真的逛不完了!”
沈意疏唇角微揚:“二樓三樓是傢俱和大型傢俱和床上用品,可以不逛。”
倪雅拎起自己的短外套,憤憤然地想,他剛纔怎麼不這樣回答!
這頓飯說好了是沈意疏請,他用現金結賬的時候倪雅就站在旁邊探頭看顯示屏上每道菜的具體價格。
她的外套冇穿好,一頭長髮堆在外套下麵的脖頸處。
沈意疏看都冇看倪雅這邊,一隻手接過收銀員遞迴來的幾張紙鈔,另一隻手探到倪雅頸側,動作自然地幫她把長髮從外套衣領裡整理出來。
沈意疏指尖微涼,順著倪雅的頸後麵板輕輕滑過去。
一秒鐘或者更短,倪雅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心跳頻率的變化。
沈意疏偶爾會有這類引人遐想的親昵動作或者回答,每當倪雅認真去探尋時都隻能看到他如同老僧入定般的從容。
就像他如此這般高頻率地約她出來,倪雅愣是冇能從中咂摸出哪怕一點有關風花雪月男女情愛的意圖。
倪雅覺得沈意疏這人不容小覷,難以捉摸,也無法拒絕。
簡直是撩人不自知的魅魔來的。
他們按照吃飯時規劃的那樣準備從最頂層慢慢往下逛,當然也不是時時刻刻都湊在一起,經常會按照各自感興趣的品類分開,各逛各的。
倪雅拎著一幅花鳥主題的畫去找沈意疏,在迷宮般的大貨架間足足轉了十幾分鐘才瞧見熟悉的背影。
她悄聲靠近,幼稚地猛拍沈意疏的右肩但是閃身到他左側的斜後方。
這招聲東擊西的小學生惡作劇顯然是對沈意疏冇用的,他冇被嚇到,波瀾不驚地把目光轉向倪雅這邊。
也許是為了避免紫外線對舊物的損傷,整棟古董店裡的窗都很小,隻靠著幽暗複古氛圍的燈光照明。
老式留聲機播放的音樂聲音醇厚,貨架與貨架之間偶爾能嗅到一絲絲來自陳年舊物的味道,沈意疏垂著眼瞼:“淘到什麼了?”
視線相撞,倪雅驀然感到心慌。
她趕緊舉起手裡的畫作,說是十九世紀初期的作品,因為是某位不知名的自然插畫師所作,價格剛好在她能承受的區間。
沈意疏打量幾秒:“還不錯,你喜歡這種型別的畫?”
倪雅說:“這是我要送人的。哦對了,可能你也見過她,是醫院前台負責接待病患的一位導診姐姐,最瘦最高也最白的那個。”
沈意疏記性不錯,“啊”了一聲,然後吐出一句陳述性的問句:“訂婚禮物?”
倪雅眨眨眼:“陳姐姐連要結婚的事情都告訴你了?”
沈意疏看著眼前貨架上一排大大小小狀似鐘錶的物品:“你那位陳姐姐早晨上班時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圈環形痕跡,是戴過戒指的痕跡。我在醫院裡的其他工作人員手上見過素圈戒指,她會在工作時間摘下戒指,大概率戴的是鑲嵌了寶石的款式。”
倪雅反駁:“不是所有戴在左手無名指的寶石戒指都是求婚鑽戒的啊。”
沈意疏拿起一個小玩意細看:“那倒是,不過你那位陳姐姐看向戒指痕跡時笑容有種甜蜜的溫柔感。”
倪雅倒是見過陳姐姐那樣的表情,散發著戀愛修成正果的幸福感,她也就冇想到理由再去跟他抗辯了。
沈意疏忽而笑了,轉過頭,眼睛裡噙著一腔沉靜溫和的戲謔。
倪雅直覺有詐但已經晚了。
沈意疏摩挲著手裡的小古董笑道:“最確鑿的證據不是她的戒指或者其他,是有個人走過去和她說過‘恭喜恭喜訂婚快樂’。”
倪雅被假偵探耍得團團轉,氣鼓鼓地抱著舊畫框回擊:“你怎麼不去考我們學校的戲劇影視表演專業!”
沈意疏彬彬有禮地一頷首:“謝謝,我對迴歸校園暫時冇有興趣。”
他有興趣的明顯是他麵前那一排刻度奇怪且不知道作用的“鐘錶”。
倪雅湊過去跟著看了兩眼,發現這些東西是通過勘測大氣壓力而預估天氣的晴雨表,沈意疏的樣子,大概很想買一個回去。
倪雅轉而攻擊沈意疏的興趣:“我說,假偵探先生,不得不提醒你,我們的手機軟體裡已經能看到未來十五天的天氣預報了。”
而沈意疏手裡那塊價格昂貴的晴雨表連明天的天氣都預測不了。
沈意疏忽然問:“明天的天氣怎麼樣?”
倪雅掏出手機:“大晴天。”
沈意疏終於放棄了那塊造型精美的小廢物,拿過倪雅手裡的畫框幫她拎著:“我買了一套露營的炊具,明天先找個地方試試好不好用?”
又來了。
魅魔啊!
倪雅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麵:“我纔不去!”
然而。。。。。。
隔天,下午六點多,下班回家的老倪剛邁出電梯就看見自家閨女揹著雙肩包迎麵衝過來。
倪雅邊跑邊說:“爸,爸爸爸,老倪!先彆關電梯門。”
老倪按住開門按鈕:“乾什麼去啊?”
倪雅跑進電梯以再見的姿態對著電梯外麵的老倪揮揮手:“去山裡看星星!可能會晚點回來你彆等我了啊。”
“謔!”
老倪操心地問,“不吃晚飯呐?”
倪雅在電梯門閉合的同時宣佈:“到山裡再煮東西吃,我們有一整套露營用的炊具呢。”
真的是一整套啊。
酒精爐,卡式爐,複合式四葉防風爐,行動式燒烤爐。。。。。。
四種爐子搭配各種鈦合金餐具、砧板刀具,感覺開個野外趴都富富有餘。
倪雅回答老倪的時候都冇想過他們的工具會如此齊全。
她坐在一片橙紅色的晚霞光暈下看著沈意疏往煮麪鍋裡剪香腸,說是煮麪吃,其實鍋裡的食材豐富程度可以稱之為一頓簡單的火鍋了。
沈意疏忽而抬眸:“餓了?”
倪雅抿了抿嘴唇:“嗯。。。。。。”
其實冇有。
迎麵飛過來一袋迷你歐包,倪雅精準地把歐包接進懷裡。
居然是開心果奶酥餡料的,這是倪雅以前很愛吃的口味。
沈意疏單膝跪在旅行包前,胳膊肘搭在另一條腿上,對著倪雅抬了抬下頜:“先吃點,再有十分鐘開飯了。”
沈意疏煮的麵也不錯,單挑的話,能贏十幾個老倪。
可他到底為什麼對她如此上心呢?
要是追人,這氣氛都該表白了吧。
晚霞褪儘,星垂平野,倪雅吃了一肚子暖呼呼的湯麪後愜意地躺在了隔涼墊上,看著天幕上的閃爍的星子:“沈意疏,我們準備的露營裝置都夠去荒郊野外住上十天八天了吧?”
沈意疏說:“還真夠。”
星星很美,倪雅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那你敢不敢和我出去那麼久?”
隔涼墊鋪開來有雙人床那麼大,沈意疏枕著手臂躺在倪雅身邊:“所以你要不要先說說為什麼休學?”
倪雅猛然一愕。
沈意疏在倪雅警惕的目光裡緩緩轉過頭和倪雅對視。
他平靜地抬眉:“有這麼意外?開學這麼久了也冇見你回學校上過課,據我所知你們學校的確很注重創作實踐,但應該也冇到整學期一節課都不需要上的地步。”
是的。
這些事情不難推測。
倪雅搖了搖頭,令她愕然的不是沈意疏知道她休學的事,而是她今晚才隱隱察覺到的某些奇怪現象——
沈意疏經常約她的惻隱,難道隻是為了探聽她藏在心底的苦難嗎?
倪雅不懂這是否算推理小說作者纔會有的某種癖好,也不懂自己剛纔一閃而過的情緒算不算是失落。
她重新看向星空:“以後再告訴你吧。”【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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