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海蘭珠？大玉兒？
夜已經很深了。
獵場大營的喧囂徹底沉寂下去，隻剩下風聲穿過枯木的嗚咽，和遠處巡夜士兵規律而沉重的腳步聲。營帳內，羊油燈的火苗縮得很小，在燈盞邊緣苟延殘喘地跳動著，將多爾袞靠坐在榻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
傷口不再尖銳地疼，轉為一種沉悶的、持續不斷的鈍痛，隨著心跳，一下下敲打著他的神經。太醫給的安神湯藥力漸漸上來，帶著一種令人昏沉的暖意，試圖將他拖入睡眠。但陳默的那部分意識，像沉在冰水下的礁石，頑固地保持著清醒。
不，不是清醒。是分裂。
十七歲的多爾袞的身體，疲憊，帶傷，被情慾、憤怒、算計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攪得心神不寧。屬於少年人的血氣方剛和屬於政治動物的冷酷，在這具軀殼裡野蠻生長，糾纏撕扯。
而三十七歲的陳默的靈魂，像一個被迫塞進狹小駕駛艙的飛行員，冷靜地、帶著一絲荒謬的疏離感，觀察著、分析著、並試圖操控這架名為“多爾袞”的、馬力十足卻方向難控的古老機器。
真是……見鬼。
陳默在意識的深處，無聲地罵了一句。這句國罵，用的是標準的二十一世紀普通話，帶著市立醫院值班室裡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咖啡因的疲憊氣息。
我隻是個外科醫生。我該在手術室裡，和心肌梗死、主動脈夾層搏鬥，在無影燈下切開溫熱的胸膛，用手術刀和縫合線跟死神搶人。而不是在這裡，躺在這個散發著皮革、羊膻味和劣質草藥味的帳篷裡，胸口疼得想罵娘，腦子裡還要轉著陰謀、刺殺，和一個……完全看不懂的女人。
他眼前又閃過暮色中那個挽弓的身影。冷靜，精準，一擊之後毫不猶豫地退走。那動作，那眼神，絕不是一個深宮怨婦該有的。更像一個……訓練有素的戰士，或者，一個優秀的獵手。
布木布泰……孝莊太後。史書裡的記載，影視劇裡的演繹，碎片般湧入腦海。輔佐三朝，歷經風雨，在男人堆的權謀遊戲中，穩坐幕後，最終將孫子康熙扶上馬，開創盛世。一個厲害到可怕的女人，可如今確成了我福晉。
可我現在麵對的，不是那個垂簾聽政、老謀深算的孝莊。是十六歲，不，現在該十八歲了的布木布泰。是我剛用最粗暴的方式佔有、羞辱過的妻子。
胸口那股沉悶的悸動又來了。這次，陳默清楚地分辨出，那悸動裡，除了多爾袞殘留的、對那驚艷一箭的震撼和不解，更多是他自己的……一種近乎驚悚的領悟。
如果史書裡的孝莊，其心智和手段，在十八歲時就已經有了這樣的雛形……那我在她眼裡，算什麼？一個暴躁易怒、野心寫在臉上、可以輕易用婚姻綁住的……工具？還是……一個需要“不能現在死，不能死得沒有價值”的……合作物件？或者，兩者皆是？
這個認知，讓陳默後背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瞬間沖淡了藥力帶來的昏沉。
陳默，冷靜點。用你的腦子，別用這具身體的本能。你現在是多爾袞，十七歲，軍功卓著但根基未穩，有殺母奪位之仇的皇太極在頭上懸著刀，弟弟多鐸是鋒利的雙刃劍，朝堂上敵友難辨……你的處境，比你經手過的最複雜的心臟搭橋手術還要兇險一萬倍。一步錯，就是萬劫不復。
而布木布泰……不管她現在是誰，想幹什麼，她救了你。不管出於什麼目的，這是事實。在今晚之前，你和她之間隻有恨和冰冷的佔有。但現在，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一份欠下的人情，和一個巨大的、危險的謎團。
陳默開始飛速地梳理：
兀良哈部是幌子，動手的是精銳。誰派來的？皇太極的試探？其他貝勒的剷除異己？察哈爾殘部的報復？還是……與布木布泰有關？不，如果是她，沒必要救。但她的出現，太巧。
布木布泰她的身手和敏銳從何而來？科爾沁的格格會騎射正常，但那種臨危不亂、瞬間判斷局勢並採取最有效行動的能力，絕非尋常閨秀能有。她在隱藏什麼？她的目的是什麼？自保？還是……有更大的圖謀？那句“不能現在死”，是真心，還是另一種更深層的算計？
遇襲事件，皇太極會如何利用？清理異己是必然。這對多爾袞是危機，也可能……是機會。關鍵在於，如何應對，如何從這場風波中獲取最大利益，而不是成為被利用後丟棄的棋子。
蘇茉兒說海蘭珠多看了布木布泰幾眼。是女人間的嫉妒？還是她察覺了什麼？海蘭珠這條線，危險而誘人，是慾望，也是把柄，更是可能的資訊源。必須更謹慎。
資訊太少了。陳默感到一陣熟悉的焦躁，就像手術前發現患者還有未曾披露的關鍵病史。在這個時代，沒有CT，沒有監控，沒有情報網路。所有的判斷，都基於零碎的觀察、猜測和賭博。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不能被動等待。
他睜開眼，屬於多爾袞的、年輕而銳利的眼眸裡，屬於陳默的冰冷理智沉澱下來，與原本的野心和仇恨融合，形成一種更為沉澱、也更為危險的光。
“蘇茉兒。”他開口，聲音因為久未說話而有些沙啞。
一直守在帳外、幾乎要睡著的蘇茉兒一個激靈，連忙掀簾進來：“十四爺，您還沒睡？是不是傷口疼？奴才給您換藥？”
“不用。”多爾袞撐著坐直了些，“你悄悄去一趟十五爺那裡，看看他回來沒有。如果回來了，讓他無論如何，天亮前來見我一麵，要避開人眼目。”
“是。”蘇茉兒應下，又遲疑道，“十四爺，您的傷……”
“死不了。”多爾袞語氣平淡，“還有，明天一早，你想辦法……不著痕跡地，打聽一下福晉那邊，今日午後出門的具體情形，尤其是她帶了誰，去了大概哪個方向，有沒有人看見她射箭或者……有什麼異常。記住，要不著痕跡。”
蘇茉兒臉色一白，顯然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用力點頭：“奴才明白！奴才一定小心！”
“去吧。”
蘇茉兒匆匆離去。
帳內重歸寂靜。多爾袞重新靠回去，閉上眼睛，但這一次，他不是在昏沉中掙紮，而是在黑暗的視野裡，清晰地勾勒著線條、箭頭、人物關係，像在繪製一張複雜的手術預案，或者，一張更為兇險的政治棋盤。
陳默，穩住。你現在是主刀醫生，患者是“愛新覺羅·多爾袞”的未來。病灶是皇太極的猜忌、四周的暗箭、和自身膨脹的慾望與仇恨。手術刀是你超越時代的見識、這具身體的勇武、和多鐸等有限的籌碼。而布木布泰……她像一個突然出現在手術台上的、身份不明的助手。你不知道她是來幫忙的，還是來捅刀子的，但你不能趕她走，因為現在，你可能需要她手裡的某樣器械。
觀察。分析。試探。在確保自身不暴露太多底牌的前提下，儘可能摸清她的意圖。同時，利用這次遇襲，在皇太極的棋盤上，為自己爭取更大的活動空間。
活下去。然後，拿回一切
這個念頭，是少年多爾袞浸透骨髓的執念，此刻，也成了陳默在這個絕望時空裡，唯一能抓住的、支撐他不被荒謬感和孤獨感吞噬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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