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戰爭一觸即發
殘冬的雪，終究沒能封住馬蹄掀起的煙塵。
關外的風便帶上了一絲粗糲的暖意，刮在臉上不再如刀割，卻卷著化雪後泥濘的土腥氣，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沉悶如雷的聲響——那是無數馬蹄踏碎凍土，甲冑與兵刃碰撞匯成的低吼。
丙午馬年的春天，來得比刀鋒更利。
攝政王行轅，中軍大帳。
巨大的牛皮輿圖幾乎鋪滿了整個地麵，山川城池，脈絡分明。多爾袞立於圖前，一身石青色箭袖常服，外罩玄色貂皮披風，肩傷已愈，隻在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留下些許失血後的蒼白，反襯得眸光愈發沉靜銳利，如古井寒潭。
帳中諸將按品級肅立。多鐸一身銀甲，年輕的臉龐上是壓抑不住的躍躍欲試；吳三桂麵色沉凝，目光在輿圖上“山海關”與“北京”之間反覆逡巡；洪承疇則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腕間一串沉香木佛珠，這位曾經的明朝薊遼總督，降清後首次參與如此規格的軍議，姿態恭謹得近乎拘謹；祖大壽虎目圓睜，虯髯戟張，他是關寧舊將，與吳三桂有舊，此刻呼吸粗重，難掩激動；鰲拜立在陳默左後側，甲冑染塵未褪，羊腸穀的傷疤在額角結了暗紅的痂，眼神兇悍如受傷的猛虎；巴圖則站在稍遠些，沉默如山，隻有偶爾掃過輿圖上“北京”二字時，眼底會掠過草原狼般的幽光。
帳內炭火劈啪，空氣卻緊繃得能擰出水來。
“李自成，”陳默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帳外的風聲馬嘶，“佔了北京，登了基，國號‘大順’。如今正忙著追贓助餉，拷掠前明百官，搜刮民財。”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倒是替咱們，省了不少勸降的工夫。”
帳中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多鐸最忍不住，哼道：“一幫泥腿子，真當坐了金鑾殿就是皇帝了！十四哥，您就下令吧，我鑲白旗願為先鋒，直搗北京，把那闖賊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陳默沒看他，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直搗北京？怎麼搗？李自成擁兵號稱百萬，即便虛張聲勢，其入京精銳亦有二十萬之眾。我軍滿、蒙、漢八旗及關寧勁旅合計，不過十餘萬。以少擊多，以勞攻逸，諸位將軍，有何良策？”
吳三桂上前一步，拱手道：“王爺明鑒。闖賊雖眾，然入京之後，軍紀渙散，劫掠成性，已失民心。其內部，劉宗敏、牛金星、宋獻策等各懷心思，李岩又遭疑忌。看似勢大，實則根基未穩，矛盾叢生。此其一。”
他手指點向輿圖：“其二，闖賊主力集中於京城及畿輔，欲西防我軍，東防……殘明勢力。其兵力分散，首尾難顧。我軍若以精銳騎兵迅捷突進，直插其腹心，使其不能相顧，可亂其部署。”
洪承疇此時方纔抬眼，聲音平緩，卻條理清晰：“吳將軍所言極是。闖賊另一致命處，在於糧草。北京城人口百萬，存糧本就不豐，經其劫掠搜刮，民間已無餘糧。其大軍雲集，日耗驚人。我軍不必急於攻城，可分兵截其糧道，困之，擾之，待其自亂，再尋機決戰。”
祖大壽甕聲甕氣道：“洪將軍說的是！李自成那廝，打仗就靠個‘流’字，如今蹲在北京城裡當起了皇帝，那就是沒了腿的老虎！咱們關寧鐵騎別的不行，斷他糧道，襲他偏師，一打一個準！”
鰲拜舔了舔嘴唇，露出森白牙齒：“王爺，羊腸穀的賬，奴才還沒跟那幫冒充察哈爾的雜種算清楚！這回正好，拿李自成開刀！”
陳默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巴圖：“巴圖將軍，蒙古鐵騎長於奔襲野戰，你以為，此戰關鍵在何處？”
巴圖單手撫胸，微微躬身，漢語帶著濃重的蒙古口音：“王爺，草原上的狼群捕獵黃羊，不會直接衝進羊群。我們會驅趕，分割，讓它們亂，讓頭羊落單。北京城……很大，城牆很高，但再高的牆，裡麵的人心要是亂了，牆就沒了用處。我們可以像風一樣，到任何地方，切斷他們想連線的任何路。”
帳中一時安靜下來。諸將的思路漸漸清晰，也漸漸匯聚。
陳默聽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輕輕點了點頭。他走回主帥案後，並未就坐，手指按在案上那份最新的諜報上——那是柳如是半個時辰前剛剛送來的，關於北京城內糧價飛漲、軍士搶掠民宅、甚至大順軍內部為分贓不均而械鬥的密報。
“李自成以為，佔了紫禁城，便是得了天下。”陳默緩緩道，每個字都像鐵釘，砸進寂靜的空氣裡，“他忘了，天下不是一座城，而是人心，是糧秣，是通暢的道路，是如臂使指的軍隊。”
他抬起眼，目光如電，掃過帳中每一張麵孔：“他不是老虎，是闖進了瓷器店的野牛。看起來兇猛，實則每一步，都在打碎自己的立足之地。”
“多鐸。”
“臣弟在！”多鐸精神一振。
“命你率鑲白旗本部精銳兩萬，巴圖所部三千鐵騎為先鋒，即日開拔。不走山海關正麵官道，繞行密雲、懷柔，做出切斷京北通路、威逼昌平明陵之態勢。我要李自成以為，我大軍主力欲從北麵叩關。”
“嗻！”多鐸與巴圖齊聲應道。
“吳三桂、祖大壽。”
“末將在！”兩人跨步出列。
“著你二人統關寧鐵騎主力四萬，出山海關後，不必急於西進。廣派遊騎，清掃永平、灤州、遷安一帶闖賊哨探，遮蔽戰場。主力隱於撫寧、盧龍一線，多設旌旗，日則煙塵，夜則篝火，做出大軍雲集、徐徐推進之象。務必讓李自成堅信，我主力將從東麵，循遼東舊路，穩紮穩打逼近京師。”
吳三桂與祖大壽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瞭然。這是疑兵，更是吸住李自成注意力的鐵砧。“末將領命！”
“洪承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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