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柳如是的悸動
從行轅回到驛館，彷彿從一個光怪陸離的夢中跌回冰冷的現實。
車輪碾過積雪的官道，吱呀作響，聲音單調而沉悶，幾乎蓋過了車廂內長久的沉默。錢謙益閉著眼，眉峰緊鎖，額角滲著細密的汗，方纔在堂上強撐的鎮定，此刻已全然被翻湧的思緒取代。多爾袞那番話，與其說是最後通牒，不如說是一道撕裂了所有幻想的閃電，將南明朝廷的虛弱與腐朽照得無所遁形。更令他心悸的，是這位攝政王本身，那種超乎年齡的沉穩，看待問題近乎冷酷的清晰，還有望向柳如是時那一瞬間難以言喻的眼神，以及最後那句單獨請教，都透著一種令他極度不安的、難以掌控的氣息。
柳如是端坐在他對麵，身子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卻微微蜷著，透露出內心的波瀾。她腦海中反覆迴響著陳默的那些問題，關於治亂迴圈，關於格物西學。那些問題太不尋常了，跳躍、深刻，甚至隱隱指向某種她從未在當世任何一位上位者身上感受過的思維方式。而那句單獨請教，則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湖裡激起層層疊疊、難以名狀的漣漪，有不安，有警惕，但奇異的是，竟也有一絲被真正看見、被當作平等對話者的、隱秘的悸動。這感覺讓她惶恐。
馬車在驛館門前停下。左懋第早已等得心焦，幾乎是沖了出來，見二人臉色，心便沉了一半。錢謙益下車時甚至踉蹌了一下，左懋第連忙扶住：“牧齋公，如何？”
“進去說。”錢謙益聲音沙啞。
三人匆匆回到錢謙益房中，屏退左右。錢謙益將行轅中的對話，除了陳默單獨要見柳如是的部分，大致複述了一遍。說到陳默對江南弊病的洞悉，對製度人心的見解，以及那不容置疑的最後通牒時，左懋第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最後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盞亂跳。
“荒謬！狂妄！”左懋第目眥欲裂，“他多爾袞一介胡虜，也配談什麼製度人心？也配對我大明朝廷指手畫腳？暫緩用兵？分明是貓戲老鼠，欲擒故縱！牧齋公，他這是要我們自亂陣腳，自毀長城啊！”
“他看得很準。”錢謙益疲憊地揉著眉心，“黨爭、軍政、民生句句切中要害。他所言，雖是恫嚇，卻也，也是事實。至少，他看到了我們或許不願承認的事實。”
“事實又如何？”左懋第怒道，“難道我們就此俯首聽命，回去按他說的整頓？那與投降何異！”
“若不整頓，又能如何？”錢謙益睜開眼，眼神裡是深深的無力，“他給了暫緩的時間，雖不知真假，多久，但這或許是朝廷最後的機會，哪怕隻是喘息之機。仲及兄，如今之勢，已不是爭意氣的時候了。”
左懋第胸口劇烈起伏，卻說不出反駁的話，隻有滿腔憤懣無處發泄。
柳如是靜靜聽著，這時才輕聲道：“相公，左大人，妾身以為，這位攝政王，非同尋常。他言語間，似有遠超眼前南北對峙的思慮。他問的那些問題，索要的整頓，或許不僅僅是為了征服。”
錢謙益和左懋第都看向她。
“此話怎講？”錢謙益問。
柳如是斟酌著詞語：“妾身也說不好。隻是感覺，他似乎在評估，評估江南是否值得他採用某種，不同的方式去對待，而不僅僅是武力征服。他提及製度、西學，還有超越一朝一代之眼光，這些不像是一個隻知馬上取天下的武夫所言。或許，我們呈遞的國書、表現出的態度，甚至”她頓了頓，“甚至我們每個人的應對，都在他這種評估之中。”
這番話讓錢謙益陷入了更深的沉思。左懋第則哼了一聲：“婦人之見！胡虜蠻夷，懂什麼評估？無非是詐術！”
柳如是不再多言，她知道自己的感受難以說服左懋第。但錢謙益的眼神，卻表明他將這話聽了進去。
接下來兩日，驛館又恢復了之前死水般的平靜。無人再來探問，也無人提及攝政王所謂的單獨召見。隻是驛館外的守衛似乎更加嚴密，氣氛也更壓抑。左懋第越發焦躁，使團其他人也惶惶不安。馬紹愉的錦衣衛依舊行蹤詭秘，與關寧舊部的私下接觸似乎更加頻繁，偶爾帶回來的訊息，也多是清軍頻繁調動、關城氣氛緊張之類。
直到第三日午後，那名年輕章京再次來到驛館。這一次，他隻對著柳如是躬身：“柳夫人，攝政王有請，移步行轅西花廳一敘。”
該來的，終究來了。
錢謙益臉色一變，上前一步：“章京大人，不知攝政王召見內子，所為何事？老夫”
“王爺隻召見柳夫人。”章京打斷他，語氣依舊不容商量，“錢侍郎放心，王爺說了，隻是請教些江南風物民情，閑談片刻而已。請夫人隨我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柳如是身上。左懋第欲言又止，錢謙益眼中滿是憂慮。柳如是深吸一口氣，對錢謙益微微頷首，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雖然她自己心中也並無把握。她理了理並無褶皺的衣袖，對那章京道：“有勞引路。”
這一次，沒有馬車。柳如是跟著章京，步行穿過戒備森嚴的轅門和幾重院落。雪已化了大半，地麵濕滑泥濘，殘留的積雪在牆角屋脊泛著冷光。比起上次的正廳，西花廳所在更為幽靜，庭院中有幾株耐寒的鬆柏，依舊蒼翠。
花廳不大，陳設簡潔雅緻，不像軍事重地的廳堂，倒有幾分書齋的味道。窗下置一長案，上麵擺放著文房四寶，還有幾本翻開的書冊，看封麵和紙張，並非常見的經史子集。陳默正站在案前，背對著門口，低頭看著桌上鋪開的一幅地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
他今日隻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未佩任何彰顯身份的飾物，身形挺拔，眉宇間的銳利似乎也收斂了幾分，倒更像一個勤於思索的文士。見到柳如是，他點了點頭，對那章京道：“外麵候著，不必伺候。”
章京躬身退下，輕輕帶上了門。廳內隻剩下他們二人，炭火發出輕微的畢剝聲。
“柳夫人，請坐。”陳默指了指窗下的椅子，自己也在案後的主位坐下。
“謝王爺。”柳如是依言坐下，姿態端正，目光低垂，心中卻戒備到了極點。
陳默沒有立刻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平和，卻極具穿透力，彷彿在審視一件稀世的藝術品，又像是在評估一個值得關注的變數。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比上次在正廳時更緩，更沉：“上次堂上，夫人一番製度人心、兼收並蓄之論，令我印象深刻。迴鑾之後，思之再三，仍有未盡之意，故冒昧請夫人前來一敘。”
柳如是心中一緊，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葯，隻謹慎道：“妾身當日信口妄言，得王爺謬讚，實在惶恐。不知王爺有何垂詢？”
陳默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案麵上劃過：“夫人不必惶恐。我今日不以攝政王身份相問，隻當是與一位有見識的友人，探討幾個問題。”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柳如是臉上，帶著探究，“第一個問題，若夫人主政江南，麵對如今內憂外患、積重難返之局，第一步，當從何處著手？是整頓吏治，清丈田畝，還是整飭軍備？抑或，有更根本的入手處？”
這個問題，比上次在正廳的更加具體，也更加危險。這幾乎是在問她，如果你是南明的決策者，你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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