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林海的計策
辰時初刻，杏山驛。
阿濟格煩躁地踢著腳下的碎石，鑲著貂皮的袖口沾滿清晨的露水。作為努爾哈赤第十二子，多鐸的胞兄，他向來以勇悍急躁聞名，最不耐煩這種隱匿潛伏的任務。
“老十四到底在等什麼？”他壓低聲音，對身邊的多鐸抱怨，“關已經開了快兩個時辰，吳三桂那八千騎兵早該出城了！按計劃，此刻他們應該已經進入伏擊圈，我們該衝出去截斷後路了！”
多鐸靠在一棵鬆樹下，用匕首削著一根樹枝，動作不緊不慢。這位努爾哈赤第十五子，年紀雖輕，“兄長稍安勿躁。王兄有令，伏兵暫緩行動，必有緣由。”
“緣由？我看是老十四謹慎過頭了！”阿濟格啐了一口，“漢人有句話叫夜長夢多。咱們五萬精兵藏在這山溝裡，時間越久，暴露的風險越大！萬一被吳三桂的斥候發覺”
話音未落，一騎快馬從隘口方向疾馳而來。馬上斥候滾鞍下馬，臉色煞白：“報！二位王爺，東北隘口發現異常！”
阿濟格臉色一變：“什麼異常？”
斥候喘息著：“隘口山道上發現七具我軍斥候屍體，衣著、腰牌皆符，但致命傷多為刀斧劈砍。現場散落箭矢、旗幟碎片，有激烈搏鬥痕跡，還有拖曳血跡通向深山”
多鐸手中的匕首停住了：“我軍斥候？哪一部的？”
“看腰牌是鑲白旗第三牛錄的夜不收。可屬下查過記錄，鑲白旗第三牛錄今日當值的夜不收共十二人，皆在營中待命，無人外出！”
營帳內死寂了一瞬。
阿濟格勃然大怒：“有人假扮我軍斥候？還在咱們眼皮底下被人宰了？是什麼人乾的？闖賊餘孽？還是關寧軍？”
多鐸緩緩站起身，目光投向隘口方向：“假扮斥候，偽造現場，目的是什麼？”
“還能為什麼？警告！示威！告訴咱們，他們知道咱們在這兒埋伏！”阿濟格拔出佩刀，“不行，必須立刻上報攝政王！這地方不能再待了！”
“等等。”多鐸按住兄長的肩膀，“王兄手令讓我們原地隱蔽待命。此刻若擅自移動，萬一中計”
“中計？中什麼計？人都死在我們鼻子底下了！”阿濟格甩開他的手，“老十五，我知道你聰明，但打仗不是下棋！有時候就得憑直覺！我的直覺告訴我，咱們已經暴露了！”
多鐸沒有立刻反駁。他走到營帳口，望向山海關方向。晨霧正在散去，遠方的城池輪廓逐漸清晰。在他的視野裡，山海關就像一個張開的巨口，正在源源不斷地吞噬著黑色的人流。
如果伏兵已經暴露，吳三桂會怎麼做？還會按照原計劃，率領全部關寧鐵騎出城追擊李自成嗎？還是會留下一部分兵力守關？甚至會不會臨時變卦，與清軍反目？
這些念頭在他腦中飛速旋轉。最終，他做出了判斷：“兄長，你率兩萬人馬，立刻向東北方向搜尋，查明假屍身份，追擊兇手。我率餘部原地不動。若真是吳三桂搞鬼，我們至少還有一半兵力保持隱蔽。”
“分兵？”阿濟格皺眉，“萬一”
“沒有萬一。”多鐸聲音轉冷，“若伏兵已暴露，分散兵力至少能儲存部分實力。若隻是虛驚一場，你的行動也能震懾暗中窺視之人。速去！”
阿濟格咬牙，終究點頭：“好！你在這裡小心！”
鑲白旗的精銳開始迅速集結，戰馬嘶鳴，甲葉鏗鏘。兩萬騎兵如同蘇醒的巨蟒，緩緩蠕動出藏身的山穀，朝著東北隘口的方向壓去。
而這一切，都被三裡外一處高坡上的幾雙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動了。”趙鐵骨放下單筒望遠鏡，這是南明珍藏的西洋貨，鏡片已有裂痕，但勉強能用，“鑲白旗大纛，至少兩萬騎，往隘口方向去了。”
林海趴在他身邊，嘴唇乾裂滲血，但眼中卻燃著火光：“阿濟格還是多鐸？”
“看旗號是阿濟格。”趙鐵骨轉頭看他，“真讓你說中了。清軍果然多疑，發現假屍體後，寧可分兵也要查個究竟。”
“不是多疑，是必然。”林海咳嗽兩聲，胸腔裡像有砂紙在摩擦，“伏兵的關鍵在於隱蔽。一旦可能暴露，任何有腦子的將領都會做兩手準備。阿濟格急躁，多鐸謹慎，分兵是最合理的選擇。”
“那下一步呢？”旁邊一個年輕夜不收問道，“咱們隻有八個人，總不能真去衝擊清軍大營吧？”
林海看向趙鐵骨：“趙總旗，你手下這些人，最擅長的是什麼？”
趙鐵骨獨眼中閃過狠色：“潛伏，刺探，暗殺，還有散佈謠言。”
“那就夠了。”林海指向山下正在行進的清軍佇列，“阿濟格這一去，至少要一個時辰才能查清虛實。這一個時辰裡，我們需要讓剩下的清軍尤其是多鐸相信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襲擊隘口的不明軍隊規模不小，且訓練有素，能在極短時間內全殲七名精銳夜不收。”
“第二，這支不明軍隊的目標很明確，就是清軍伏兵。”
“第三”林海頓了頓，“這支軍隊可能和關寧軍有聯絡。”
趙鐵骨眯起眼：“前兩件好辦，繼續偽造痕跡，留下些不小心遺落的證據。第三件怎麼弄？”
林海從懷中掏出一塊巴掌大的布片那是他昨夜從擊斃的清軍頭目衣甲上撕下的，上麵綉著鑲白旗的徽記，但邊緣已沾滿血汙。
“關寧軍與清軍剛剛合流，衣甲製式、兵器樣式都不同。如果我們用關寧軍常用的製式箭矢，在襲擊現場留下幾支，再故意讓搜查的清軍偶然發現”
“可咱們沒有關寧軍的箭。”
“不需要真的。”林海將布片遞給他，“用清軍的箭，削掉箭羽，重新塗裝，遠看像那麼回事就行。關鍵不是證據確鑿，而是種下懷疑的種子。隻要多鐸心裡有了這根刺，他對吳三桂的信任就會打折扣。而信任一旦破裂”
趙鐵骨懂了：“吳三桂投誠的誠意，就會在攝政王心裡大打折扣。”
“不止。”林野望向山海關方向，“如果多爾袞開始懷疑吳三桂，他就不會放心讓關寧軍獨自追擊李自成，一定會分兵協助。也就是監視。這樣一來，清軍主力的兵力就會被分散，追擊速度會放慢，李自成就有更多時間反應”
他沒有說完。但趙鐵骨已經明白了其中關竅：這個時代的戰爭，勝負往往在毫釐之間。如果李自成能提前半天得知山海關失守、清軍入關的訊息，歷史會不會有另一種可能？
哪怕隻是讓大順軍多撤出一些精銳，多儲存一點火種，對四年後、十年後、乃至百年後的華夏，都可能產生蝴蝶效應般的連鎖反應。
“幹了！”趙鐵骨將布片塞進懷裡，轉身對部下低喝，“老六，你帶兩個人去東南方向，在山道上不小心掉幾支關寧箭。栓子，你去西北坡，放把小火，燒出五百步長的焦痕，要像是大隊人馬經過踩踏的樣子。記住，火不能大，辰時三刻必須熄滅！”
幾個漢子領命，迅速消失在樹林中。
趙鐵骨又看向林海：“你呢？傷成這樣，不能再折騰了。”
“我留在這裡觀察。”林海靠在一塊岩石上，臉色蒼白如紙，“需要有人看清楚軍的反應，隨時調整策略。而且”他摸了摸懷中的油紙包，“若事不可為，這東西必須毀掉，絕不能落到清軍手裡。”
趙鐵骨深深看了他一眼，從腰間解下一個皮囊扔過去：“裡麵有點肉乾和清水。撐住了，等我們回來。”
說完，他也轉身離去。
高坡上隻剩下林海一人。晨風凜冽，吹得他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他擰開皮囊，灌了幾口冷水，又嚼了兩條硬得像石頭的肉乾，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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