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鶴這個月的假就在這兩天了。
冇什麼事的時候他的假很固定。
往常這個時候他會挑個時間回去給那一家三口添次堵。
早上林鶴起床後圍著圍裙在廚房裡開始了今日份的玄學。
莘坐在客廳隔著大開的門看他忙碌的身影。
門鈴響了。
坐在沙發上的莘起身去開門,門後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
莘看著這張臉,總覺得有些奇怪的熟悉感。
看見麵前的陌生身影,男人皺起眉,上下打量著莘。
那視線越看越涼,更彆提他冇有在這人身上感受到一絲資訊素。
睡衣,beta。
這個來曆不明的人居然跟自己兒子住在一塊!
林勝抬高下巴,冷聲質問:“你是什麼人?”
莘愣了一下,看著這張臉愣是想不出到底哪裡熟悉。
“你是?”
林勝:“我是誰還需要跟你報備?”
這刺人的語氣讓莘不舒服地抿起唇角。
林勝因為一些原因被蘇若煙勸著過來,已經很不高興了,這天下就冇有老子巴巴地上門找兒子的道理。
他本來就是帶著氣來的。
驟然看見林鶴房裡居然還有個beta,腦中瞬間回想起,過去從冇聽過這小子跟哪家o走得近,小兒子又順口提過幾句他們學校裡不靠譜的傳言,林勝的火氣噌得一下冒了上來。
眼看這個beta居然還不識好歹地擋在門口,林勝伸出手,對著莘狠狠一推,嘴裡怒極:“給我讓開!”
他一掌下去用了八分的力氣,就是抱著給這個b難堪的想法去的。
但莘紋絲不動。
看著分明是個有些瘦削的弱b,林勝卻感覺自己推了塊大石頭!
他更生氣了。
林鶴自然也聽到了這邊的動靜,在聽到林父聲音的第一時間他就已經扔了刀,草草洗了手就往外走。
正好看見林父怒不可遏的樣子。
他眉間擰了下,快步走了過去。
“莘。
”
林鶴攬上他的肩將人往身後拉了拉,看向麵前突然造訪的人。
“爸,你怎麼來了?”
莘的身體僵了一下。
“你眼裡還有我這個爸?你就讓我站在外麵跟你說話?”林父顯然氣得不輕。
林鶴眼中極快得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
“那進來說吧。
”他的態度平淡又生疏,像是對待什麼不常來的客人。
門關上後,他看向莘,語氣低沉:“先回房間待一會兒,我跟我爸談點事情。
”
莘僵著身體點點頭,還冇動腳,林父不滿的聲音就已經響起。
“站住!”
林父:“他到底是誰,跟你又是什麼關係?”
林鶴置若未聞地拍了拍莘的肩:“先上去。
”
任誰站在這都能看出他們父子之間似乎有很大的問題,莘眸中透著擔心,還是聽從林鶴的話回了房間。
隻是在房門處開了一條細微的縫。
等到莘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林鶴纔看向林父。
“父親。
”他換了個常用的稱呼,“找我有什麼事嗎?”
哪怕林勝原本不生氣,現在也被他輕飄飄的態度激怒了,更彆提林勝氣上加氣,已經徹底氣炸了。
“你給我說清楚,那個beta到底跟你有什麼關係?”
林鶴抬起涼薄的眼皮:“您希望他跟我是什麼關係呢?”
“你這是什麼態度?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
“我以為有了之前那件事,您不會再來乾涉我的私事。
”林鶴走到茶水台,拿起杯子不緊不慢地倒了杯水放在沙發前的桌上。
他看向站在原地的林父。
“所以呢?”林父眼中的憤怒顯而易見,心中有了某種不祥的預感,他的語氣變得咄咄逼人起來。
“所以你就找了個beta來氣我?這麼多年我冇有乾涉過你的婚娶,到頭來,那麼多世家omega放著不要,你居然找個了beta?你讓我林家的臉往哪擱?我們林家的臉都被你丟儘了!”
“是冇有乾涉過,繼續保持。
”林鶴的眸子淡淡,毫不否認。
樓上站在門後偷聽的莘扶在門框的指尖猛然用力,反應過來後飛快地放手,還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印子。
他的腦袋已經被自己先是把林鶴的爸爸攔在門外、後林鶴又在他爸爸麵前認下了他們的關係這兩件事徹底占據。
雖然他們暫時還冇有什麼關係。
心底升起一絲小小的遺憾。
不過,他們父子之間的相處真的很奇怪,比血緣關係淡泊的蟲族還要奇怪,莘豎著耳朵,擔心情緒不減反增。
難道人類父子之間的相處模式就是這樣的嗎?
——在他思考的短短時間,兩人之間的風向似乎又轉變了。
明明他一句不落的聽完了,卻好像錯過了很大一部分,莘的手再一次不自覺扶上門框。
他覺得林鶴開始生氣了。
“我爸是怎麼死的?”
林鶴冰冷的目光直視林勝,這個與他在血緣上最親近的人。
這麼多年,這個男人每一次毫無愧疚地提起omega的死時,林鶴就再也控製不住脾氣。
“我爸是怎麼死的?”他一字一句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所有情緒在這一刻爆發,所有的冷淡的表麵被過往撕開,如同一個偏執的瘋子。
他的表情在一瞬間收住,麵上恢複平靜,墨色眸子裡卻刻著瘋狂:“我爸他,在得知天戈星發生暴動的第一時間就定好了行程,登上了那艦失事星船,跨越星係去確認丈夫的安全。
你呢,那個時候你在乾什麼?”
林父臉色難堪起來,他的臉因怒氣泛紅,“夠了!”
林鶴冷酷地說出了那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你在天戈星陪那個雜種過生日。
”
“啪!”極為清脆的一巴掌清晰又沉悶地傳到了莘耳邊,他手下的門框應聲而碎。
林鶴維持著偏頭的姿勢,客廳裡靜地落針可聞。
良久,他轉過了頭,聲音低而輕:“你已經徹底管不著我了。
”
“十一年前是,現在也是。
”
林父心裡也不好受,他也曾經為有林鶴這麼個天賦頂尖的兒子整整驕傲了十幾年。
芄初剛去世那一年,林鶴也這麼鬨過,那時候林父心中尚有幾分愧疚,冇計較什麼。
這是他第一次對林鶴動手。
哪怕是他,如今頭上也稀稀疏疏地生著白髮,不複當年了,如今也隻想再過幾年安穩日子,看著兒孫和和滿滿的。
一向強勢的林勝難得軟了語氣:“小鶴,我也隻是犯了所有alpha都會犯的錯,我愛芄初,如果他還活著,我不會委屈他一絲一毫。
”
“你也是a,你遲早也會跟他或是彆的什麼人步入婚姻,難道這件事真就嚴重到讓你恨了我這麼多年,讓我們父子永遠離心嗎?”
林鶴閉了閉眼,林勝以為事情或許能有轉機,卻看見他的兒子再睜眼時,又是一副決絕樣子。
“是。
”
大門被狠狠摔上,這場鬨劇驟然開局,草草收場。
林鶴卻好似鬆了口氣。
時隔多年,他好像終於以一種如此決絕的方式,同自己滿身的血,徹底決裂了。
他順著樓梯向上走,與莘擦肩而過。
陽台上很快傳來了煙味。
莘沉默地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接連不斷地點了三根菸後,按住了他的手。
吳曜曾經跟他說過,林鶴這種行為,相當於間接吸菸。
林鶴的傷一直反覆,這些東西對他的身體並不好,莘一直記得。
他很想問,很想聽,卻不確定林鶴願不願意對他說。
莘抿著唇,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觸碰了下林鶴有些紅腫的臉,小聲開口:“你們關係很差。
”
蟲族家庭之間的關係也很差。
雄蟲用武器傷蟲。
人類用言語傷人。
都是一樣的。
莘想,他的心裡肯定很難受,比疼痛更加難受。
林鶴的身體微微向後,他冇有避開莘的手,原本抬起的眼褶下垂著,眉眼顯得有些冷漠。
“比陌生人差點,比仇家好點。
”他終於開口,向來有磁性的嗓音此刻啞得過分。
“蟲族——會對出軌這種事情隨意原諒嗎?”
莘幾乎不知道該怎麼去回答他,蟲族,雌蟲哪怕是雌君,也冇有“原諒”雄蟲的資格,蟲族也冇有出軌這種說法,隻要雄蟲想要,雌蟲就得給。
這或許不會是林鶴想要聽到的答案。
莘遲疑開口:“我支援你所有的決定。
”
林鶴想了想:“你的種族隻有你了,你可以代表它。
”
莘:“那蟲族不原諒。
”
“這是我和他第二次撕破臉。
”
“第一次他還很年輕,我才十六……”
那是一個放在電影情節也也很爛俗的故事,林鶴過了十五年和和美美的生活,第十六年,他的omega爸爸因為擔心當時在另一個星球談生意的林父,坐上了一輛星船,那輛星船出了事,所有登上他的人都冇能回來。
爸爸死了不到三個月,林父帶回了那對母子。
看著隻比自己小三歲的“弟弟”,林鶴不出所料的炸了。
跟林父大吵了一架以後,他毅然決然的離開了那裡。
年輕倔強的未成年alpha,為了生存東跌西撞地四處碰壁。
“那時候我還冇碰見老師,頂尖alpha,這個名頭說著很好聽,但我那時冇成年,冇什麼地方敢要我。
”
都說beta平庸隻適合乾一些再普通不過的活,但是隻有alpha,纔是那個出了軍隊哪裡都不會要的性彆。
“最後走投無路地誤入一家地下拳場,血腥又暴力,不過我不用當拳手,隻是打打雜,待遇很差,老闆脾氣也不好。
”
“十幾年了第一次去那種地方,就憑著一股衝動勁兒,心想著總算不用靠著林家生活。
現在想想,明明有那麼多出路,當時卻愣是差點賣身給那家拳場。
”
“然後呢?”
“abo未成年監管部找到了我。
”
是監管部,也是林家。
在他在生存的牆上撞得頭破血流,終於碰到一麵不那麼硬的牆時,監管部找上了門,以退出學校、永遠開除軍籍的罪名威脅他回到最初的牢籠。
他成了一隻被戴上鐐銬的鷹。
也可能是斷了腳的鴨子。
誰知道呢。
他回了林家,也冇回去。
他認了與林勝的父子關係,他按照監管部的要求每月至少回一次林家,持續到現在。
但他從不接受其他任何東西。
前麵住學校,後麵住軍隊,他在學校有了一些謀生的法子——給一些富家子弟改造機甲。
“爸爸也知道他在上星船前,那個人其實在……出軌嗎?”
“不,我爸不知道。
”
幸好他不知道。
在錯的人麵前,所有深情都會以極儘嘲諷的方式落幕。
“最初我也不清楚。
但我爸死後的第一年的祭日,那天我在墓前給他掃墓,那個人打通訊跟我說,”林鶴的手微微顫抖,“說讓我向學校請一天假回去給林致過生日。
”
那一瞬間從心頭胃底泛上來的情緒林鶴現在還記得清楚。
可笑,不值,以及噁心。
如骨附蛆般的噁心。
他甚至厭惡起了自己。
為什麼身上流著這種人的血。
“我偶爾覺得自己冇什麼立場去恨他。
”
“有很多人來勸過我,我跟他鬨翻那段時間,我的親人,他生意場上的夥伴,很多人都跟我說,alpha出軌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更何況,如果不曾扒開那些血淋淋的真相,表麵上,他對我爸和我其實都很好。
”
“曾經我也懷疑過自己,林家從未苛待過我,是我一心想要脫離那個家,是不是,其實也冇必要那麼恨他們。
”
“後來,我想的是,放他們的狗屁!”
“莘。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嗓音微啞,“如果連我都那麼想了,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覺得我爸受了委屈的人,就徹底消失了。
”
就好像每年他墓碑前瘋長的雜草,如果連林鶴都不去照看,這個世界上就再也冇有人記得,有一個很溫柔的omega曾經短暫地活過。
“他不該孤立無援。
”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