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喪彪姐謹慎地說，“我們現在，在‘地獄’嗎？”
“六”，既然是獨屬於魔鬼的數字，那這個時間隻能在六點到七點之間徘徊的地方，豈不就是傳說中的“地獄”？
“某種意義上來說，”葉崢嶸又趴回了操縱台上，“勉強也算是吧？”
“六點……”
這位姓李的中年人若有所思：“這個時間點，讓我想起了……”
他看向龍裔玩家。
龍裔玩家愣了愣，反應過來：“您是說陳組提到過的，那本叫《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兒童故事裏……”
“下午茶時間。”
突然插進來的一句話，吸引了兩人的注意。
是葉崢嶸，她靠在操縱台邊，雙手微微舉起，做了個懶散中不失優雅的喝茶動作，衝著一旁的人問：“要來杯紅茶嗎？”
遊米眼神的嫌棄不言而喻。
他敷衍地舉了舉手上的咖啡：“我隻喝這個。”
龍裔玩家從兩人的插科打諢中努力掰回正題：“確實是下午茶……我記得陳組特地交代過的幾個故事設定裡，其中一個，就是主人公愛麗絲來到了一個瘋子的茶會上。”
“因為茶會舉辦者之一的瘋帽子觸怒了‘時間’，所以從此以後，他的時間一直停留在了下午茶的六點……大概就是這樣？”
龍裔玩家補充完，不太確定地看向他們這支特殊小隊的領隊。
李老師點了點頭：“大致如此。”
“哦哦！這麼說來，”喪彪姐也興緻勃勃地參與進了討論，“這個遊戲的製作方，不是就叫‘愛麗絲遊戲’嗎？會不會世界觀有所參考啊？”
安東尼奧苦惱地說：“可是這樣一來，這個故事的隱喻……湖對麵的小鎮裏生活著的那些貓，它們究竟是因為觸怒了什麼特殊的存在，被放逐到了這裏，還是一直就生活在‘地獄’呢？”
兩個隱喻，究竟是哪一個，目前看來答案真是難以抉擇。
“誒！”
喪彪姐靈機一動，指向地上的某隻裝死的假貓：“不如我們來問問本地人怎麼樣？”
套著假貓皮的小老鼠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慌張得直擺爪子：“不知道，不知道，鼠鼠我可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的故事……”
但越是否認，就越會讓人懷疑。
幾個人將可憐的小老鼠團團圍住，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丟擲，徒留最開始引出話題的某人站在最後麵，深藏功與名。
遊米麪無表情地站在操縱台旁邊：“你是不是閑的？”
葉崢嶸悠哉遊哉：“何出此言啊，朋友？”
兩人又開啟了冷門語言的加密通話。
“你提時間幹什麼？”遊米毫不客氣地指責，“你明知道……”
“遲早都會知道的。”
“但至少這種明顯是內測玩家透出來的訊息不能是從六區傳出來的！槍打出頭鳥，本來遊戲把公測試點選在國內，就明顯是已經盯上了——”
“六區，七區，”葉崢嶸平靜地說，“**十十一十二……再到最後的五區，你不會覺得遊戲區服很難被發現吧？你以為公測一開，這些各個國家的官方都是瞎子嗎？”
“隻要發現係統時間不對，再一統合、總結，傻子也能發現時間對應的就是當前所在的遊戲區服了。”
“……”遊米不說話了。
“說真的，難道你就一點不想看看，自以為掌握著一手的資料和資料，就能讓自己的國家包攬所有排行榜前置位的「遊戲官方」……最後卻被異軍突起的第三方狠狠打臉的盛況嗎？”
葉崢嶸把下巴撐在法杖的紅寶石上，懶洋洋地說：“我還挺想看的。”
遊米冷冷地說：“這就是你在盟誓邊緣反覆橫跳，試圖賣內測訊息出去的理由嗎？”
盟誓，是內測最後一戰活下來的所有玩家，集體以“魔法”約定的「規則」——
絕對不可以向外透露任何內測訊息，直到公測開啟。
主要是為了防遊戲官方的。
如果被發現還有內測玩家流落在外，遊戲官方可是真的會第一時間派遣專業人士追殺抓捕……
理論上來說，現在公測已經開了，“盟誓”應該就此作廢，但內測玩家仍舊預設遵守著這個規則……大部分。
遊米無語地想，如果不是某個人，這個“大部分”就應該是“所有”。
“話不要講得這麼難聽嘛。”
葉崢嶸振振有詞：“什麼叫賣內測訊息？隻不過是老玩家給萌新分享一點遊戲最基礎的入門攻略罷了……難道我有說什麼很出格、隻有滿階玩家才知道的內容嗎？”
還真沒有，遊米被噎了下。
所以他才會說這人在“盟誓”的規則邊緣反覆橫跳……嘖，半獸人種族怎麼會養出一個這麼遊盪者的玩家。
另外一邊的人堆也在進行很歡快和諧的交流，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兩人在聊什麼。
或者說，有人注意到了，比如人類小隊，比如李老師，比如龍裔玩家。
但本著人家使用其他人聽不懂的語言，肯定就是不想被人聽到談話的內容，就算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他們也還是識趣地沒有上前打擾。
隻有喪彪姐和安東尼奧是真的沒有任何發現，這單純的一貓一狗甚至連人類小隊不符合遊戲設定的一身作戰裝備，都沒意識到哪裏不對。
喪彪姐還興緻勃勃地跟人打聽：“你們這裝備是在哪個小攤買的啊？這麼帥，我也想整一套……”
快艇外的水聲漸漸停了。
靠岸了。
眾人收拾收拾，跟上船之前一樣，陸陸續續地又下了船。
龍裔玩家是最後一個下的，不知道是不是船身浸沒在水裏，不太穩，她差點被邊沿絆了一跤。
一根木棍伸了過來，她眼疾手快扶住，下意識道：“謝謝。”
這根木棍很是眼熟，在場用法杖的人隻有一個。
“小心點。”
葉崢嶸上下打量了她的動作幾眼：“腿不太好？”
龍裔玩家微微一怔，接著伸過來的木棍的力道上了岸，沉默地看著人把快艇再一次憑空變消失——應該就是存放進玩家的異次元口袋裏了，她才開口道：
“嗯，現實裡……腿不太行，進遊戲之後，腿又恢復正常了，有點不太習慣。”
本來已經開始往前走的喪彪姐回頭看了她一眼。
李老師也說：“這個遊戲，很神奇……我們專門給她做過全身的檢查，發現，她現在的這個狀態，身體的健壯程度，比她曾經……比她最年輕最有活力的時候，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眾人再次上路，這一次，還是小老鼠蹦蹦跳跳走在最前麵。
葉崢嶸和龍裔玩家並肩走在後麵，清晰地看見後者的麵部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下。
“我的腿……”
龍裔玩家似乎是有點茫然，望著前方，漆黑一片，隻有人類小隊的作戰成員開著手電筒才勉強看清腳下的路。
她輕輕深吸一口氣：“我的腿，在現實裡，其實已經……因為一場意外，已經截肢了。”
“所以，某種意義上，我應該感謝這個遊戲。”
她苦笑了一下。
“……至少，讓我有一個能夠重新走路的機會吧，雖然隻是在‘遊戲’裡。”
說完這最後的一句，她快步上前，加入到了最前方負責開路的人類小隊。
一時間，隊伍沉默下來。
短暫的靜默過後，有人開啟了一個新的話題，在笑著打哈哈的輕鬆氛圍中，剛才的插曲就這樣過去了。
葉崢嶸還是走在最後麵，用法杖當柺棍撐著爬山路。
不知道什麼時候，喪彪姐已經溜達到了隊伍最後麵，跑來跟她一起並著肩走。
“確實，”她少有地認真，“有一說一，我也應該謝謝這個遊戲。”
喪彪姐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到這邊，才用手掩住嘴，悄悄湊到葉崢嶸的耳邊。
“偷偷告訴你，”她說，“其實，我現在是在醫院裏跟大家一起玩遊戲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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