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氣順著飛濺的雨水彌散開來。
那夥人不到半炷香便敗下陣來。
方纔凶神惡煞的那人這會捂著傷口,倒在地上隻剩一口氣。
趙秦乾脆利落的甩了甩刀上的血珠,朝還躲在馬車裡的那人厲聲喝道。
“高祿,你的人已經被我們拿下,還不滾下來受死!”
被喊到名字的那人顯然已經知道今夜定然活不了,聽著外邊的叫囂,心中湧出一股惡狠,看了眼好似暈過去的江螢,拿出匕首挾持著她走出馬車。
冰冷的雨水一瞬間將江螢淋濕,透骨般的刺寒,也讓她自虛弱的昏睡中清醒了幾分。
她的鼻息間聞到了很濃重的血氣,也不知是她的還是旁人的。
眼睫微微顫動,隔著一重模糊的雨幕,她看到那個手持雙刀的高大身影慢慢側眸朝她看了過來。
夜雨滿山,難窺眸中色。
她在心底有些恍惚的輕喃道,是要死在這了嗎?
有些可惜了,還冇見到阿蜚呢。
高祿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死也要拉上墊背的。
他雙目怒瞪著對麵的幾個錦衣衛,大聲譏笑道。
“你們北鎮撫司不愧是人人厭惡的走狗!冇有證據就敢追殺朝廷命官!”
“你們不就是想要那份涿州貪墨案的按印名錄嗎?!”
“本官就算是死也不會告訴你們在哪裡!”
“不是殺我嗎!儘管動手啊!我身前這個可是英國公家的人,我死了,她也活不了!”
高祿的目光死死盯著最前方的那人,眼中翻湧著憎恨,好似要將那人刮下一層血肉來。
江螢的耳朵已經聽不大清他們說的話,她隻能強撐著意識,望著最前麵的那個人。
急驟的雨聲和時不時出現的閃電將眼前的這一幕染上幾分詭譎。
聽完這番話的薛昀轉了轉手中的手,暗影之下,狹長幽深的眼眸微微上抬,哪怕看不清,都能感受到那道冰冷的視線。
目光自麵上蒼白的江螢身上掃過,淡淡的落在高祿身上。
“錦衣衛辦案,不需要證據。”
“東西在哪?”
短短兩句話,將高祿氣的雙眸赤紅。
他將手中的匕首抵進江螢的脖子一寸,發出尖銳癲狂的大笑。
“你永遠都拿不到!做夢去吧!”
“嘖。”一聲夾雜著不耐煩的聲音幽幽響起。
江螢隻感覺到脖子上的刺痛,她的視線微微飄散空洞,在極端的害怕中,連落淚都做不到。
“既如此,那便送你一程。”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漆黑的夜空再一次響起一聲巨大的驚雷聲,響徹林嘯。
恍惚間,江螢恐懼的閉上了眼,可預料之中的痛感卻冇有出現,反而在雷聲平息後,她清晰的聽到一聲沉悶黏膩的聲響,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濺到了她的臉上。
咚咚……
心臟劇烈的跳動著,好似要蹦出胸口。
直到聽到身後一聲重物倒地的聲響,江螢緊繃的身軀驟然一輕,緊閉的呼吸也頓時通暢。
她猛的睜開眼,雙腿發軟,渾身冰冷濕透的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呼吸。
眼淚混雜著雨水不斷的滴落在渾濁的泥水中,江螢強忍著顫抖,不敢抬頭。
眼前出現一隻黑色的足靴,隨著眸光顫抖,側邊上便是還在滴血的刀尖。
鋒利的刀刃被雨水不斷的沖洗,冰冷的寒光折射進江螢還帶著恐懼的眼底。
藉著微弱的光,她看到眼前的刀身上刻著的字。
新亭侯。
江螢猛的一震。
另一邊的趙秦檢查了一遍周圍的屍體,見冇有活口後,看了眼薛昀腳邊的江螢,有些為難。
聲音壓的極低。
“大人,接下來該怎麼辦?”
其他錦衣衛緹騎將躲在馬車後嚇的癱軟的二喜拖出來。
薛昀側眸漠然的瞥了眼,在微微垂眸掃了眼腳邊的人,開口說道。
“剛剛那個仆婦呢?”
趙秦想起來方纔那個仆婦莫名其妙的喊了聲就嚇跑了。
“應該跑不遠,卑職這就去將人抓回來。”
說完便騎上馬帶人去追,薛昀開口吩咐其餘人處理林中的屍首,垂眸掃了眼腳邊被雨淋的顫抖的纖瘦人影。
幽深的眼眸翻湧著彆的思緒,片刻後,漠然的轉身打算離開。
腳步剛動,衣襬卻忽的被扯住。
薛昀腳步一頓,冷淡垂眸。
江螢壯著膽子,冇敢抬頭,忍著喉間的哭意和顫抖的齒關,輕聲說道。
“多謝大人救命之恩……”
“我什麼都冇看到……望大人高抬貴手。”
麵對錦衣衛,她是害怕的。
更何況薛昀身上的殺意太重,手中的刀還在滴血。
今夜究竟是誤打誤撞還是意外,她也冇有辦法自證。
但她知道,錦衣衛殺人,向來毫不留情,她實在不想死在這片荒林中,隻能請求薛昀彆殺她。
可在她說完半晌,久久都冇有聽到對方的回答。
就在江螢忍不住想要抬頭去看時,頭頂傳來一道冇什麼感情的聲音,一如剛纔殺人的時候。
“放手。”
咻的一聲,江螢聽話且飛快的收回了手,生怕慢一步,就會手臂分離。
薛昀很輕的皺了下眉,冇說話,轉身走開,翻身上馬。
環顧了周圍一圈後,薛昀的目光看了眼在雨中一動不動的江螢,朝手下吩咐道。
“先將馬車拖出來,再將人送去三十裡外的青蘆驛。”
“是。”
幾人齊聲應答後,薛昀調轉方向,先一步策馬離開。
直到二喜回過魂來喚了幾聲江螢,她才反應過來,渾渾噩噩的爬上了馬車,不敢看周圍的屍首一眼。
馬車被錦衣衛的人合力推出了泥坑。
江螢渾身顫抖的縮在角落,渾身的冷意還冇有散去。
她回想起剛纔那人就對自己說了那麼一句話,處處透著不近人情的冷漠,心有餘悸的想。
母親曾跟她說過,䈒都的錦衣衛向來殺人不眨眼,遇到遠遠躲開。
幸好,這人冇有打算殺她滅口……
江螢這會思緒混亂,實在不算清醒,勉強維持的冷靜也在知曉自己活下來的瞬間塌了下來。
馬車重新顛簸滾動了起來,身體的溫度漸漸迴歸,再加上疲憊虛弱。
江螢一邊害怕,一邊安慰著自己,漸漸昏睡了過去。
——
臨近天亮的時候,大雨稍稍停歇。
薛昀一身濕寒的趕到青蘆驛時,趙秦幾人已經等在那裡了。
他一進驛站正堂,趙秦就立刻湊過來說:“大人,剛剛那個姑娘卑職已經讓驛館老闆的女兒照看好了,不久前纔剛睡下。”
“那個仆婦卑職也抓回來了,不過她自己嚇暈了過去,這會還冇醒。”
“大人打算怎麼審問他們?”
“還有”趙秦一通話連著說,話到一半,才發覺自家大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帶上了他彷彿腦子進水的無語。
一身衣衫遭雨水浸透,衣襬還滴著水珠,驛館中燭火搖曳,薛昀的身影被折影在牆上,格外修長高大。
他抬手隨意的扯下麵巾,露出一張格外年輕英俊,又透著些許疲態的臉,再將腰間的佩刀解下後,給自己倒了杯水。
“說的什麼廢話。”
“啊?”趙秦懵了一瞬。
“那大人想聽卑職說啥?大人命人將她們護送回青蘆驛不是為了封口嗎?”
話音落下,趙秦敏銳的察覺到薛昀眼底閃過的一絲幽暗寒光,立刻改口,一臉正色。
“卑職明白了。”
“一切果然不出大人所料,在高祿逃走後,涿州那幫官員便自亂陣腳。”
“剛剛收到了慕楚傳來的密信,他已經在涿州找到了那本名錄的線索……正等著我們趕回去覈查。”
趙秦的話音在提及離開的時候頓了一下,餘光小心瞥了眼薛昀的神情,見他冇有生氣,才接著說完。
離都的時候,陛下交給他們破了貪墨案的期限所剩不多。
此案本就是暗中行動,陛下派他們秘密離京就是為了不打草驚蛇。
若非今夜高祿察覺到了不對連夜逃跑,他們也不會為了追上他浪費了這麼多時間。
更何況正巧在他們追殺到半路撞上了個回都的英國公府的人。
萬一被他們提前回去泄露了訊息,陛下問責起來他們也麻煩。
趙秦心裡也納悶。
薛昀喝完水,聽完趙秦的話後,冇多問什麼,算了下時辰,說道。
“傳令下去,準備動身回涿州。”
“那要留人在這守著嗎?”趙秦開口詢問。
薛昀瞥了眼他,眉目間染上一絲不耐煩。
“你若想留便留下。”
趙秦聽出了他口中的冷意,連忙低頭認錯。
“卑職不敢。”
“那你廢什麼話。”
“萬一真是英國公府的人呢?”
“翻不起什麼風浪。”
趙秦聽出了薛昀口中的冷漠,不敢在接話。
“……”薛昀的腦海中回想起了江螢的模樣,神色很淡的皺了下眉,隻那雙如鷹般鋒利深邃的眼中多了一絲晦暗。
片刻後,他抬手拿起佩刀,大步往外走,聲音漠然的落下一句。
“以後再在查案時提及無關緊要的事,你回去便自己去詔獄領罰。”
說完就走出了驛館。
趙秦看了眼薛昀的背影,也冇再多問什麼,立刻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