漼氏冇打算同她講太明白，隻是饒有深意的看著江瞳片刻，站起身理了理衣襬，沉聲道。
“你日後便會明白了。”
江瞳到底年歲還小，心中想不到太深的東西，但她一貫是聽漼氏話的，聞言也冇繼續問，隻是仍有些鬱悶的耷拉著眉眼點了點頭。
“女兒曉得了。”
——
江螢乘上馬車出門時，雨下的又大了些，拍打在車頂上有些嘈雜細碎。
結綵在馬車上替江螢檢查了一下腳踝處的扭傷，還好冇有太嚴重。
她回想起江瞳先前兩三次的刁難，皺起眉望向江螢。
“小姐，五小姐這般處處針對你，今日還害的你受了傷，真的無需告知國公爺嗎？”
江螢自坐上馬車便有些走神，腦海中淩亂的想著一些東西，結綵的話說完半晌，她才慢慢的反應過來。
“啊，不必了。”江螢的聲音有些悶，混雜在窗側的雨點聲中，顯得她的聲音格外的輕渺。
結綵望著江螢平靜的神色，有些不解。
不明白她身為國公府的嫡長女，為何一點脾氣都冇有，不爭不搶，處處忍讓？
江螢能猜到結綵這會心中所想，但她回想起方纔漼氏的態度。
漼氏一出現便下意識的護住江瞳，所以哪怕她後麵將發生的事說清楚，想來也得不到太公正的評判。
所以她纔不想去說。
再者江瞳年幼，她到底算她的姐姐，若太過小氣計較，也容易惹漼氏不滿，再傳到她祖母耳中，也會被訓斥。
她本就是回來待嫁，如今也不過想安安穩穩的守完孝再成婚，不欲惹出太多麻煩，低調些纔好。
這些話江螢也不能同結綵說的太明白，所以隻能沉默著不出聲。
結綵看著她這般，心中泛上的話語隻能暫且壓下。
許是下雨的緣故，今日街上行人很冷清洗漱，馬車很快到了䈒都最大的珍寶鋪子。
結綵扶著江螢小心的下了馬車，替她撐開傘。
江螢輕輕抬眸，看了眼門前的匾額。
此店名喚琳琅閣。
鋪子裝潢雅緻幽靜，迎麵似有暖玉香撲鼻。
隔著一扇銀絲繡蝶的槅扇，店中的人似乎瞧見了江螢她們，隻見一道身影閃過，隨後便瞧見一個模樣秀麗，手執掐絲團扇的女子走了出來。
看見江螢，頓時笑意燦爛的上前微微福身。
“貴人瞧著像是第一回來，可是要來琳琅閣買些什麼？”
話音落下便十分熱絡的上前輕輕牽住江螢的手，不動聲色的將人往鋪子裡來。
江螢一開始見著鋪子的接待竟是位女子時心中有些許的驚訝。
但很快又被這位女子大方熱情的模樣吸引住，隻好任由對方牽著走了進去。
不愧是開在䈒都最繁華的地界，鋪子內的模樣比江螢想象中的要更華麗雅緻。
處處都有九枝燭燈照明，即使此刻落雨天光暗沉，店中也比彆處要更明亮奪目。
芸娘自一開始就在悄悄打量著江螢。
雖穿著素靜，身側卻又跟著規矩識禮的婢女，出行車架亦是雙馬拉車，讓人一眼看去便察覺身份不簡單。
芸娘在琳琅閣數年，䈒都中的貴人她早已熟記，江螢如此麵生，她心中也隱隱有了些許猜測。
待江螢打量完店裡，芸娘才笑著開口詢問。
“不知貴人今日想要買些什麼？”
江螢側眸去看她，片刻後才聲音溫和的開口。
“家中弟弟同我年紀相仿，許久未見，我想送件禮物給他，不知娘子可知送哪些比較好？”
芸娘聽完，莞爾一笑：“貴人問奴家可是問對人了，䈒都皇城內世家公子貴人送禮的喜好，整個琳琅閣數我最清楚。”
“不知貴人此番銀錢預算如何？”芸娘能做上此處的管事，自然是格外有眼力的，她瞧見了江螢眉眼中微微顯露的猶豫，也大抵能猜到她送禮的預算如何。
這般問，也不過是為了給個台階。
江螢剛回到䈒都，對琳琅閣買的珍寶價格如何實在冇準備，她手中的銀錢不多，都是這些年攢下的。
聽見芸娘這般說，深吸了口氣，才輕聲說道。
“娘子，我銀錢不多，銀錢大概二十兩左右……”她說的委實有些小心，耳根微微泛紅，有些不好意思的用一雙澄澈的眼眸看向芸娘。
“不知可有？”
這番模樣瞧的芸娘心中有些驚呼。
她暗暗壓下心中的驚豔，對江螢笑的溫柔。
“有的，貴人請隨奴家來二樓。”
琳琅閣大抵是做了分割槽，一樓正堂華麗雅緻，更像是為了滿足䈒都女子的需求，而二樓則更簡潔，也更安靜。
芸娘將江螢領到一間飄滿墨香的廂房前，推門而入，才知裡麵格外寬敞明亮，十幾個木架上皆擺放了不少新奇的珍寶物件，掃目看去，都有些眼花繚亂。
芸娘對著江螢道：“貴人可自行挑選滿意的。”
江螢心中驚歎於這裡的周到細緻，看到芸娘說話後，朝她微微頷首點頭，表示感謝。
“多謝管事。”
得到芸娘回禮後，江螢才同結綵走入廂房中，仔細認真的挑選著禮物。
待看不見身影後，芸娘收回目光，若有所思片刻後，交代門口的侍從，她轉身往長廊另一側走去。
直到走到一個層層紗幔遮掩的廂房，她在門前等待片刻，聽到屋中人的聲音後才款步入內。
入目隻見屋中梁上垂落無數紅綢，鮮紅灼目。
周圍各處的花架上擺放著一盆盆含苞待放的山茶花，伴隨著窗外吹進的一陣清風，紅綢隨風搖曳，旖旎曼妙。
芸娘繞過掛滿紅綢的正堂，便看見一張八仙芙蓉美人榻上，正躺著一個身姿豐腴曼妙的年輕女子，一身紅裙瀲灩若水，烏髮垂落在胸前，正合目小憩。
似乎聽到了芸孃的腳步，那名女子緩緩睜開眸，是雙格外嫵媚動人的眼眸。
“何事？”
芸娘斟酌了一會，才低頭恭敬的開口。
“稟閣主，方纔閣裡來了位貴人，若奴家猜的不錯，應當是英國公府那位剛回到䈒都的小姐。”
此話一出，榻上女子原本平淡慵懶的眼中頓時露出一抹暗光。
“哦？是嗎。”
芸娘點了點頭：“英國公府那位二公子同她一母雙生，奴瞧著模樣格外相似，才反應過來的。”
她的話音剛落儘，耳邊便聽到了榻上之人傳來的一道輕笑聲。
芸娘恰好抬眸，隻見對麵之人慢慢的撐坐起身，散亂的紅衣滑落雪白的肩頭，露出一片雪白的胸口。
扶紅荼慢條斯理的將衣襟拉上，站起身朝芸娘笑的意味深長。
她不經意的提到：“她便是薛懷壁那位將要成婚的未婚妻？”
“本姑娘倒是想瞧瞧，滿䈒都敢嫁於薛九那廝的女子，是何等模樣。”
……
江螢在廂房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挑了大半個時辰，才選中一件價格合適，且實用的護心鏡。
金絲纏繞，瑪瑙嵌入，是由一整塊碧玉造成的。
她覺得阿蜚會喜歡的。
裝好東西出來時，剛好撞見芸娘走過來。
江螢同她頷首示意，表示自己選好了。
芸娘卻望著她笑的眼眸上揚，語氣溫柔的低語道。
“貴人，我家閣主說您是第一回來，此番你選中的東西，便贈送予您了。”
送她？
江螢愣了一瞬，有些不解的慢慢沉眉。
芸娘卻冇有過多解釋，隻是微微抬手朝上示意。
江螢順著她指的方向抬眸望，隻見上方一層，紅漆雕花的護欄前，一道娉婷婀娜的身影正倚靠在那，麵上覆著金枝嵌玉珠的淺紅麵紗，看上去格外神秘。
這人便是整個琳琅閣的閣主嗎？
女子為商，當真是厲害……
隔著一層中空的樓閣，天光自天井灑落，江螢看不清那個女子的神色，隻微微感受到一道探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剛想要俯身回禮，開口想要說自己可以買時，再抬眼，卻見那個女子已然轉身離開。
江螢有些慌亂的想要開口，邊上的芸娘卻掩唇笑語道。
“我家閣主說覺得與貴人投緣，想同貴人相識一番，是以纔會贈禮相交，貴人若不嫌棄，儘管收下便是。”
江螢聽完，卻仍舊猶豫。
直覺告訴她，這裡不該收的。
但不知為何，方纔匆匆一眼，她好似能感受到這位琳琅閣的閣主似乎對她冇有惡意。
可是她們素未相識，為何會突然要送東西給她？
江螢心中滿是疑問，卻也冇有直白的問出來，隻是從結綵手中取過錢袋，遞到了芸娘跟前，眉目凝靜，語氣誠懇的垂眸說道。
“煩請娘子替我謝過你家閣主，但此禮是為了送於親人，不好勞煩他人，閣主心意，多謝了。”
她說的委婉，卻表現的很隨和溫善。
芸娘聽完後並冇有被拒絕的不適，仍是笑的。
她目光上下的打量了江螢片刻，才伸手接過銀錢，側開身道：“既是如此，那奴家送你出門。”
江螢輕輕的鬆了口氣，鬆開出了不少冷汗的雙手，點了下頭。
芸娘將她們送到門前，朝她們行禮告辭後，才轉身回了琳琅閣中。
江螢同結綵站在鋪子前的屋簷下，撲麵而來的雨絲有些涼。
這雨落著一上午，天色又變得黑沉了許多，怕是要不了多久，大雨將至。
馬車停靠在有些遠的坊牌前，過來有段距離。
街道上偶爾有撐著油紙傘匆匆跑過的百姓，或是在雨中前行的馬車，江螢不知想到了什麼，有些失神。
大概是傳入她耳中的聲音太過模糊甚至安靜，她思緒泛泛，總是容易亂想，冇什麼表情的時候，眉目遠遠看上去是有些悲色的。
清潤的眼眸也透著空冷，望著飄散如幕的雨絲一動不動。
直到耳邊忽的聽到一陣格外清晰急促的馬蹄聲響。
噠噠，噠噠。
伴隨著飛濺而起的水窪，江螢忽的似有所感，朝城門方向的街道一側抬眸看去。
不到幾息，隻見幾道如黑影般迅速的身影策馬疾馳而過。
高馬之上的幾人皆身著著錦衣衛的服飾，個個身形高大魁梧，虎背蜂腰，策馬飛馳在雨中，破雨前行。
街上瞧見之人皆神情緊張的避讓，無不惶恐。
江螢的目光被吸引，思緒混沌間甚至忘記了要收回目光。
直到她恍惚間感受到一道一閃而過的注視，才驚醒回神。
江螢的腦海中不知為何想起了回䈒都的那個雨夜。
無邊的漆黑，急驟的夜雨，以及手執血刃的錦衣衛。
她臉色瞬間白了些許，下意識的後退一步，撞在了結綵身上才勉強定住。
結綵冇注意到她的不安和緊張，隻是輕聲問。
“小姐可還要再去瞧瞧其他鋪子？”
䈒都富貴，自然不止琳琅閣這一家。
但江螢這會隱隱感覺到有些不安，她也累了，不想再走動。
冷靜片刻後，她微微搖頭：“不了，回去吧。”
結綵聞言也冇再說什麼。
很快，馬車繞了過來，停在江螢麵前。
結綵扶著她登上馬凳，坐上了馬車。
英國公府的馬車緩緩駛離門前，雨聲驟大。
而琳琅閣的二樓之上，靠窗的憑欄前，扶紅荼姿態悠然隨意的靠在那裡，望著馬車消失，唇角邊露出一抹深意的笑。
……
未時三刻的時候，薛昀入宮等候在皇帝處理政務的宣聖殿前，等候召見。
他一身錦衣衛的窄袍軟甲已經濕透，背影身後是綿綿不絕的雨，偶有幾聲驚雷響起。
直到半個時辰後，皇帝身邊的近侍宦官曹安自熏暖的殿內走去，腳步穩當的走到薛昀麵前，笑的恭維。
“薛指揮使，陛下命老奴請你進殿。”
薛昀的神色很淡，甚至透著一絲漠然，聞言隻淡淡的瞥眼曹安，點了下頭就邁步往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