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條走廊裏，光線是青灰色的。
這裏的鏡子並不平整，每一麵都帶著點兒弧度，把原本狹窄的通道拉扯得像個無盡的胃袋。
“哢噠，哢噠。”
林述走在前麵，左腳那隻玻璃靴子每落一下，都在寂靜中撞出一聲清脆的動靜。
他走得很慢，肩膀微微耷拉著，右手插在口袋裏，大拇指煩躁地刮著衣料的內襯。
老頭跟在他身後三米。那個距離抓得極準，既不在林述的瞬間爆發圈裏，又能隨時觀察到對方的每一個微動作。
老頭那條斷臂依舊紮著暗紅色的三角巾，臉色像是一塊風幹的橘子皮，褶皺裏藏滿了看不透的陰影。
林述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隻是盯著麵前那堵映照出千萬個虛影的鏡牆。鏡子裏的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角那抹神經質的抽動在重重反射下顯得格外詭異。
“老爺子。”林述突然開口，聲音在這窄道裏嗡嗡作響。
老頭腳下生根，沒接腔，一雙渾濁的眼珠子死死鎖在林述的脊梁骨上。
“高個兒死在那水池子裏的時候，你其實看出來了吧？”林述轉過身，嘴角掛著一抹自嘲般的笑，眼底卻沒半分溫度。
老頭沉默了半晌，喉嚨裏溢位一聲短促的、像拉風箱一樣的喘息。
“蓄水池的邊緣，有人抹了油。那是那種老式機床的潤滑脂，這鎮子上到處都是。”老頭平淡地說著，彷彿在議論今天的天氣，“你故意讓他走前麵，又在他快失足的時候推了一把。動作很快，但在老兵眼裏，那跟慢動作沒什麽區別。”
林述笑了起來，笑聲很輕，帶著股子變態的愉悅。
“你不怕？”他歪著頭，打量著老頭那條殘廢的胳膊。
“怕有什麽用。”老頭掀了掀眼皮，語氣冷硬，“我活了七十歲，見過的死人比你見的活人多。我隻是想知道，為什麽？那小子雖然吵了點，但不至於死。”
“不至於？”
林述往前邁了一步，玻璃腳尖劃過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猛地湊近，那張扭曲的臉幾乎貼在了老頭的鼻尖上。
“他太吵了。他自言自語，他哭，他求救。老爺子，你在這兒待了這麽久，難道不知道聲音在鏡子之間是怎麽傳播的嗎？”
林述伸出手，指了指周圍那些密集的鏡麵。
“聲音會反射。他的聲音會通過這些該死的玻璃，像坐標一樣把那些倒影裏的怪物全引過來。殺了他，是為了安靜。安靜，就是命。”
老頭盯著林述的眼睛，那裏的瞳孔已經縮成了針尖大。
“殺他是對的。”老頭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那是種極其理性的、近乎殘酷的認可，“在這地方，仁慈是催命符。但你為什麽要現在告訴我？”
林述的笑容消失了。
他那張蒼白的臉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陰鷙，右手從口袋裏猛地抽了出來。
“因為你也該死了。”
他的掌心握著一塊拳頭大的鏡礦石。在那層半透明的礦石深處，無數條細小的銀色裂紋正在瘋狂流轉，那是積攢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規則怨氣。
林述的手臂肌肉猛地隆起，礦石對著老頭的頭側狠狠砸了過去。這一下要是砸實了，老頭的腦袋會像被重錘砸中的冰塊一樣，直接變成一攤亮晶晶的渣子。
“呼——”
那是重物撕裂空氣的聲音。
老頭的身體在這一刻展現出了完全不符合年齡的爆發力。
他根本沒退，而是欺身而上，唯一完好的左手像是一條在陰影裏蟄伏已久的毒蛇，精準地扣住了林述握石的手腕。
“哢吧！”
一聲極其令人牙酸的脆響。
老頭的手指猛地一擰，那是軍方最狠戾的格鬥術，專門針對關節的結構弱點。林述的腕骨在那一瞬間發出了淒厲的呻吟，鏡礦石“咣當”一聲砸在地上，蹦出幾道細小的火星。
“啊——！”
林述爆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被老頭那股蠻力擰得半跪在地。
但他沒退縮。
就在老頭準備下死手的瞬間，林述的左手，那隻原本空無一物的手，不知從哪兒又掏出了一塊更尖銳的鏡礦石。
那是他在教堂裏偷偷藏下的備用手段。
林述忍著手腕脫臼的劇痛，左手攥著尖銳的礦石，對著老頭的眼睛狠狠刺了過去。
老頭瞳孔驟縮，腦袋猛地往後一仰，帶血的石尖擦著他的眉骨劃了過去，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
兩人瞬間分開，各自退到了走廊的兩側。
林述半蹲在地上，那隻脫臼的右手無力地垂著，嘴角卻咧開了一個極其癲狂的弧度。
老頭靠在鏡牆上，血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裏，讓他那張枯木般的臉顯得愈發猙獰。
沒人說話。
空氣裏隻有兩道粗重、渾濁的呼吸聲在交錯。
周圍的鏡子裏，無數個林述和無數個老頭都在死死盯著對方，彷彿隨時會有另一個“分身”從玻璃裏爬出來，加入這場肉搏。
【視角獨白 · 旁觀視角】
這座鏡宮裏沒有觀眾，隻有回響。
林述和老頭的對峙，像是一場發生在廢墟裏的鬥犬。他們都不再偽裝了。那層名為‘同伴’的薄冰被林述親手踩碎，露出了下麵黑漆漆、冷冰冰的深潭。
林述殺高個子，理由聽起來很充分，為了安靜。但這隻是掩飾。他殺人是因為他迷戀那種掌控感，那種淩駕於規則之上、決定他人‘碎裂時刻’的快感。
而老頭，這個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老兵，他甚至不覺得林述有錯。
在他眼裏，這個世界沒有善惡，隻有生存的效率。他反擊，不是為了正義，僅僅是因為他還沒活夠，而林述擋了他的道。
兩塊鏡礦石，一雙布滿血絲的眼。
在這座由欺騙構成的宮殿裏，這種原始的殺意反而是最真實的東西。
他們誰也不敢先動。
因為在這個距離，任何多餘的動作都會造成延遲反饋。誰先露出破綻，誰就會變成下一麵牆上溫熱的人皮。
鏡子在旋轉。
銀色的紋路正在地板下悄悄蔓延，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這場仗，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