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立方體就在眼前。
它不像是個活人造出來的建築，更像是一塊從天上掉下來的、巨大的、沒切好的冰糖。
每一麵牆都是一整塊鏡子，嚴絲合縫，連根針尖兒都插不進去。
陽光或者說這天邊慘白的光，打在那上頭，又被千萬個斜麵切碎了彈回來，晃得人眼球生疼，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細針往瞳孔裏紮。
陳祈在斜坡跟前停住了腳。
腳下是一條斜著往下伸的坡道，黑黢黢的，像是一條通往地心的嗓子眼兒。坡麵上鋪滿了碎玻璃，厚厚的一層，在白光的照耀下閃著一種讓人牙酸的冷光。
“嘶——”
短發女人在後頭倒吸了一口涼氣。她下意識地抬手遮了遮眼，嗓音抖得厲害，“這……這怎麽走？全是玻璃渣子。”
陳祈沒吭聲。
他蹲下身，從包裏翻出兩塊原本用來裹鏡礦石的粗麻布。他把布條對折，仔仔細細地纏在靴子底上，然後用細繩紮得死死的。
“照做。”陳祈言簡意賅，把剩下的布料扔給她。
短發女人手忙腳亂地接住，學著他的樣子，把那雙已經磨禿了皮的平底鞋纏成了兩個灰撲撲的“大粽子”。
陳祈站起身，回頭看了一眼。林述和老頭早就不見了蹤影，南區的風帶著股子凍死人的硬氣，吹得他風衣下擺嘩嘩作響。
“跟緊了。別出聲。”
陳祈邁出了第一步。
“咯吱——”
裹了布的靴底踩在碎玻璃上，聲音被悶住了大半，像是在嚼一罐子沒煮熟的幹沙子。
這種觸感很古怪，腳底下是滑的，又是紮的，每一寸力道都得使得巧，不然這“布鞋”分分鍾就能被底下的尖刺劃拉開。
坡道越往下走越寬，光線也越來越詭異。
兩邊的牆壁開始出現無數個折射麵。陳祈能看見自己的倒影在牆上瘋狂重疊，左邊一個，右邊十個，腳底下還踩著百八十個。
那些“陳祈”都在跟著他走，動作整齊劃一，但因為角度的關係，有些影子的臉被拉得老長，像是一張張貼在玻璃上的皮。
走了約莫五十米，路平了。
這裏是鏡宮的大廳。
腳下不再是碎玻璃，而是平整如鏡的黑色石板。四周、頭頂、甚至每一個轉角，全是一模一樣的鏡麵。你往前看，能看到一萬個自己重疊在無窮無盡的深處；往後看，也是一樣。
視覺在這裏徹底廢了。
大腦分不清哪裏是牆，哪裏是空地。你以為前麵是路，走過去可能一頭撞在鏡子上；你以為那是出口，其實那是十米外另一個拐角的反射。
“陳祈……我，我頭暈。”
短發女人的呼吸變得又快又亂。她伸出手，想去扶旁邊的“牆”，可手指還沒碰到東西，就被滿眼的倒影嚇得縮了回來。
在那幾千麵鏡子裏，她看到幾千個自己正在做著那種由於極度驚恐而顯得扭曲的動作。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無數個人正從四麵八方朝她擠過來，卻又在指尖觸碰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陳祈閉上了眼。
世界瞬間安靜了。
那種要把人眼球撕裂的白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厚重的、讓他感到安全的純黑。
“拉著我的衣角。”陳祈伸出左手，反手往後一遞。
短發女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攥住陳祈的風衣後擺，指節勒得生疼。
陳祈伸出右手，指尖輕輕貼在左側的鏡麵上。
冰冷。
那種冷不是麵板表麵的冷，而是順著指甲蓋一直鑽進骨縫裏的寒意。
鏡麵很平，平得沒有一丁點質感，但在指尖劃過的時候，他能感覺到一種極其微弱的顫動。
那是建築內部結構在空氣流動下產生的共鳴。
他不再看路，而是靠手指去“讀”路。
鏡麵之間是有縫隙的。不管工藝多精湛，兩塊鏡子對接的地方，總會有一道細如發絲的、帶著毛刺感的縫。
陳祈順著那道縫，帶著身後的“累贅”，一點點往前挪。
他的腦子裏開始自動建模。
S u003d v*t
他數著自己的步頻。每一秒邁出半步，每一步約三十公分。
“別睜眼。”陳祈低聲叮囑。
“我……我閉不上，我怕……”短發女人的聲音帶了哭腔。
“那就盯著我的腳後跟看，別往兩邊看。”
陳祈的右手摸到了一個轉角。那是個銳角，邊鋒快得像是能切開指紋。他停頓了一下，讓指尖在那道棱角上停留了零點五秒。
他在感知倒影。
雖然閉著眼，但他能感覺到手背上那道銀色紋路在發燙。這種燙意在提醒他，某個鏡子裏的“他”，此刻正以一種極其危險的、不同步的頻率在盯著他的後背看。
這種視覺上的“欺騙”不僅能幹擾方向感，還能直接摧毀一個人的平衡覺。
走廊開始變得狹窄。
陳祈的手指摸到了一道細長的裂痕。那痕跡很新，像是剛被人用重物砸出來的，斷口處參差不齊，還帶著一點濕漉漉的液體。
他湊近聞了聞。
硝煙味兒，還有那種鐵鏽般的血腥氣。
老頭來過。
這地方沒有腳印，因為地板太硬，但老頭留下了“聲音”。那種通過破壞鏡麵製造出來的物理標記，是老偵察兵留下的路標。
“咯吱。”
短發女人的腳底滑了一下。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手死死一拽，差點把陳祈拽個趔趄。
陳祈睜開眼，眉頭一擰。
僅僅是睜眼的一瞬間，那種排山倒海般的錯位感就讓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他看到左前方十米處，站著一個“短發女人”。
那個倒影沒穿鞋，光著腳，腳心紮滿了玻璃渣，正對著他們露出一抹極其詭異的笑容。而他身後的那個真人，明明還穿著纏了布的鞋。
這種時間軸上的錯亂，正在變得越來越嚴重。
“別看前麵！”陳祈厲聲喝道，一把按住女人的頭，強行把她的視線壓向地麵。
他重新閉上眼。
在那片黑暗裏，他感覺自己像是行走在一條懸空的鋼絲上。
兩邊是萬丈深淵，深淵裏全是名為“過去”和“未來”的碎片。
他的指尖劃過下一塊鏡麵。
這一次，他摸到的不再是平滑。
那是某種溫熱的、帶著彈性的……人臉的輪廓。
陳祈的手指猛地一縮。
但他沒有退。
他重新把指尖按了回去。
那確實是一張臉。一張被封在鏡子表層下麵的、還沒來得及碎裂的臉。
【陳祈內心獨白】
閉上眼反而看得更清楚。
鏡子是騙人的。它把光線折來折去，就是為了讓你忘記你的腳還踩在實地上。
視覺這東西太容易被收買了，隻要一點點角度的偏差，它就能讓你覺得前麵是生路，其實那是斷頭台。
觸覺不會。
我的手在牆上摸，能感覺到每一條裂縫、每一個轉角。這種感覺讓我想起小時候閉著眼走盲道。那時候覺得黑暗是怪物，現在才發現，黑暗其實是最好的保護色。
在這座宮殿裏，如果你相信你的眼睛，你已經死了一萬次了。
我剛才摸到了一張臉。
那是‘時間的殘留’。某個人在經過這裏時，因為不同步，被規則永遠地剝離了一層皮，貼在了這麵牆上。
那張臉還是溫熱的。
這說明，就在幾分鍾前，林述或者老頭，有人在這裏‘丟’了點什麽。
我拉著身後的這個女人。
她抖得像是一片被秋風吹落的枯葉。
我並不覺得她可憐，我隻是在想，如果待會兒遇到那種必須‘對視’的陷阱，我是該把她的眼珠子摳出來，還是直接把她推出去。
這種想法很冷嗎？
也許吧。
但在這兒，‘熱’的人都已經變成牆上的貼畫了。
我感覺到了，走廊的盡頭有一股風。
不是自然風，是某種巨大的、旋轉著的空腔在抽吸空氣。
鏡宮的心髒，就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