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的風卷著細碎的灰,在幾個人之間來回打轉。
陳祈站在那麵黑色的石碑前,步子紮得很穩。
他沒回頭,但他能感覺到身後那幾道視線,像是有幾把生鏽的鑽頭,正一下一下往他的後腦勺裏擰。
高個子是第一個走近的。
他走得極其古怪,每邁出一大步,都要停在原地緩上個三五秒,直到確認腳下火山灰裏的那個影子徹底安靜了,纔敢把另一隻腳抬起來。
更讓陳祈在意的是,高個子一邊走,一邊會神經質地回過頭,用腳尖把剛才踩出來的那個腳印用力抹平。
那種動作透著一種走火入魔的謹慎,在這暗紅色的地縫光裏,顯得特別瘮人。
“都看見了吧?”
風衣男第二個到了,他停在離陳祈兩米遠的位置,那是個人與人之間最不舒服、卻也最容易做出防備動作的距離。
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動作幅度很小,眼睛始終盯著石碑上的那四行紅字。
短發女人和老頭一左一右跟在後麵。短發女人那隻纏著布條的手正不自覺地抓著衣角,布條上滲出了點暗紅色的血印子。
老頭倒是很安靜,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在廣場四周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陳祈掌心那個微微發光的金屬片上,停了半秒,又飛快地挪開了。
“看這意思,咱們是掉進一個大鏡子裏了。”風衣男開了口,嗓音有些沙啞,像是嗓子眼裏塞了一把幹沙子。
高個子這時候已經走到了石碑旁邊,他死死盯著上麵的字,嘴唇哆嗦著:“同步……零點三秒……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萬一打個冷戰呢?萬一被這些灰迷了眼,下意識揉一下呢?”
“所以不能揉。”陳祈終於轉過身,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看向這四個人。雖然在上一卷結束時見過一麵,但那時候大家都忙著從那個快要崩塌的規則裏往外爬,誰也沒顧上仔細打量誰。
現在聚在一起,那種“都是藥渣”的同類感,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交換一下資訊吧。”風衣男把手從兜裏拿出來,指了指天空,“這地方沒給多少時間,熔岩的亮度在變。我收到的額外資訊是‘光影折射’。”
短發女人愣了一下,小聲接了一句:“我也收到了。我的資訊裏提到,折射可以改變倒影的位置。”
高個子嚥了口唾沫,緊張地看了看周圍:“我的資訊是……‘鏡碎片可以切割任何東西’。但我現在身上一片鏡子都沒有,除了石碑裏的這個自己。”
老頭沒吭聲。
他像是一截埋在灰裏的枯木頭,隻是機械地喘著氣。
大家的目光最後都落在了陳祈身上。
陳祈沉默了片刻,指了指石碑上的第三行字。
“倒影會先動。”
“什麽意思?”風衣男皺起了眉頭。
“字麵意思。”陳祈抬起右手,掌心的金屬片在微微跳動,“這地方的規則不是為了讓你變慢,它是為了奪走你的主動權。隻要你讓它覺得你‘跟不上’了,它就會先動。一旦它先動了,你哪怕慢了零點一秒,也是違規。”
高個子聽完,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他趕緊伸手扶住空氣,動作僵硬得像是個劣質的發條玩具。
廣場上的氣氛一下子冷到了冰點。
風衣男盯著陳祈看了半天,突然往前邁了一步,嘴角扯出一個極其生硬的笑。
“我叫林述,以前在外麵是跑外貿的。既然規則這麽操蛋,咱們總得有個領頭的。陳祈,你對手心那個鐵片的感知挺靈的,我覺得咱們可以合作。”
說著,風衣男伸出了右手。
那是一隻洗得很幹淨的手,指縫裏沒有灰,食指外側有一層薄薄的繭,看起來像是常年寫字或者拿輕便工具留下的。
他想和陳祈握手。
陳祈盯著那隻伸過來的手,沒動。
短發女人和老頭也都看著這邊。
廣場上隻剩下熔岩流動的聲音,咕嚕咕嚕的,像是在誰的胃袋裏翻江倒海。
三秒。
五秒。
十秒。
林述的手就那麽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陳祈的視線從林述的手心,慢慢挪到了林述的眼角。
林述的眼角抽動了一下,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物理反應,雖然他臉上還在笑,但那種被拒絕後的、藏在深處的憤怒,已經像毒蛇一樣探出了個頭。
陳祈終於開了口,但他沒伸手,而是慢慢蹲了下來。
他的動作慢到了極致。每一寸關節的彎曲,都像是在和某種無形的重力做對抗。石碑裏的倒影也跟著他慢慢蹲下,那種延遲感控製在了一個極安全的範圍。
陳祈伸出手指,在地上厚厚的火山灰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兩個字。
【信任】
寫完這兩個,他在下麵用力劃了一道橫杠,接著補了一個字:
【死】
“握手是個測試。”陳祈抬頭看著林述,聲音很低,“你是想看看我會不會因為社交本能,而做出下意識的快速反應。在這種地方,下意識的動作,就是自殺。”
林述的笑容消失了。
他收回手,慢慢插回風衣兜裏,眼裏的陰鷙一閃而過。
“你真的很謹慎。”林述冷冷地說道,“謹慎得讓人覺得有點過分。”
“在這地方,過分總比碎了強。”陳祈拍掉指尖上的灰。
高個子在旁邊聽得雲裏霧裏,但他也被這種緊繃的氣氛嚇住了,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短發女人則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那根斷指,似乎在回味陳祈剛才那句話裏的意思。
陳祈站起身,看向古鎮的東側。
鍾樓在那邊露出一個殘破的尖頂,像是一個巨大的路標。
“走吧。”
陳祈帶頭往那個方向走去。
“不去鏡宮?”高個子指著南邊隱約可見的大型建築輪廓,“那碑上不是說出口在那邊嗎?”
“那邊光線太亂。”陳祈沒回頭,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在這種熔岩地縫裏,南邊是逆光。隻要你回頭看一眼自己的影子,你就已經違規了。”
眾人愣了一下,隨即沉默地跟了上去。
在這片被火山灰覆蓋的死地,五個人拉成了一道長長的、極其不協調的隊伍。每走一步,都要停頓幾秒。
陳祈走在最前麵。
他的步子邁得很紮實,右手掌心貼在褲縫上。金屬片的跳動雖然刺痛,卻讓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在心裏默默數著這四個人的呼吸聲。
林述的呼吸很快,但他控製得極穩,這說明他的體能和意誌力都遠超常人。
短發女人的呼吸很亂,那是源自於骨子裏的恐懼,但她步子沒亂,這人有一股子求生的韌性。
高個子的腳步聲最雜,他還沒適應這種節奏。
至於那個老頭……
陳祈突然皺了皺眉。
他在風裏,聽不到老頭的腳步聲。
火山灰雖然厚,但老頭畢竟是個大活人,踩下去總該有點動靜。他用餘光往後掃了一下,發現老頭始終跟在隊伍的陰影裏。
老頭的動作非常專業,他落地的時候,腳掌是平著鋪開的,那是為了最大限度地分散壓力,防止陷進灰裏,也能最小化由於踩空導致的突發同步延遲。
陳祈收回目光。
在這個影子的世界裏,所有人都戴著麵具。
他們穿過那些半埋的屋舍,牆壁上的碎裂處偶爾閃過一道暗紅的光,像是一隻隻睜開的眼。
【陳祈內心獨白】
握手是個測試。
林述這種人,在外麵肯定不是跑外貿的。他的眼神裏有那種常年盯著獵物才會有的、帶鉤子的光。
他剛才伸出手的時候,肩膀的肌肉繃得很緊。
如果我真的伸手去接,他肯定會突然加快握手的頻率,或者在握住的那一刻猛地發力。
那時候,我的倒影會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社互動動’而產生一個巨大的延遲空檔。
他想殺了我,或者說,他想用我來測試規則的致死速度。
但我沒拆穿他。
拆穿沒意義,在這地方,大家都是藥渣,留著彼此的性命還能多撐一會兒。
我記住了他剛才眼角的那個抽搐。
那是憤怒,也是挫敗感。
這種人喜歡掌控局勢,當他發現有人不按他的劇本走時,他會變得更危險。
我看著地上的灰。
信任是這地方最昂貴的消耗品,我一點也勻不出來。
短發女人在盯著我的背影看。
她把我當成了浮木,這很危險。浮木在水裏泡久了,是會往下沉的。
老頭是那個最讓我意外的。
他的動作太幹淨了。幹淨到不像個活人。
我想起了剛纔在鍾樓上看到的那一幕。
這地方不拒絕我們,它隻是在等著。
等著我們之中的某個人,因為一點點的‘信任’或者‘疏忽’,在那零點三秒裏崩解。
那時候,我會親手切開那個人的喉嚨。
這不是殘忍。
這是我能給出的,最後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