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油路麵很涼,那種涼意順著薄薄的病號服鞋底,一下下鑽進腳心。
陳祈順著公路邊緣走,風在耳邊呼嘯。遠處的燈光看著近,走起來卻像是永遠也夠不著的幻影。路兩邊的荒草長得極高,風一吹就發出那種讓人煩躁的嘩啦聲。
他走得很慢,肩膀習慣性地縮著,每一步都踏在路麵上最柔軟的暗影裏。
喉嚨裏依然翻湧著一股鐵鏽味。
他抬起手,大拇指重重地按在腮幫子上。牙齦裏那兩個血洞在冷風的刺激下,像是有兩顆釘子在往裏鑽。他沒敢張嘴呼吸,生怕氣流撞上傷口。
一輛重型卡車從遠處疾馳而來。
燈光像是兩把利劍,瞬間劈開了公路上的黑暗。
陳祈停下腳步。
他整個人猛地僵住,身體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繩索瞬間勒緊。
他死死盯著那兩道越來越亮的強光,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卡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那種排山倒海的轟鳴聲,在曠野裏震得空氣都在發顫。
陳祈猛地向後退了一步。
他的背撞在了公路旁的護欄上,金屬的冰冷讓他打了個冷顫。
他的眼睛飛快地在視線所及的範圍內搜尋。他在找分貝儀。他在找那些掛在牆上、隨時準備亮起紅燈的黑色圓盤。
沒有。
隻有呼嘯而過的風壓,和卡車輪胎磨過柏油路時那刺耳的摩擦音。
卡車轟鳴著從他身邊掠過。
【110分貝】。
這是陳祈腦子裏下意識跳出的數字。
他的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在那個瞬間,他幾乎已經準備好迎接那從天而降的白色繃帶,或者那隻冰冷的音叉。
但什麽也沒發生。
卡車的尾燈像是一雙嘲弄的眼睛,逐漸消失在公路的轉彎處。
空氣重新恢複了流動,隻有路邊那堆被風捲起的塑料袋,在水泥地上發出一陣陣毫無章法的摩擦聲。
陳祈順著護欄滑坐下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腔劇烈起伏。他看著自己的雙手,指縫裏還殘留著石灰粉的灰白,手指顫抖得連握拳都費勁。
路邊的指示牌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
加油站,兩公裏。
陳祈撐著護欄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把嘴裏剩下的那點幹涸的血塊吐掉,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加油站的便利店開著燈,那種廉價的日光燈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玻璃門上貼著各種花裏胡哨的海報。
陳祈站在門口,看著那扇自動感應門。他猶豫了很久,右手懸在半空中,卻怎麽也按不下去。
他盯著玻璃倒影裏的自己滿臉汙垢,頭發亂成一團,那身條紋病號服在燈光下顯得極其詭異。
“叮咚——”
感應門開了。
電子音在寂靜的深夜裏顯得格外尖銳。
陳祈猛地一哆嗦,下意識地想要往後躲。
“歡迎光臨。”
便利店櫃台後麵坐著個小夥子。他戴著個碩大的耳機,正低著頭在手機上劃拉著。他甚至沒抬頭看一眼進來的客人,隻是隨口嘟囔了一句。
便利店裏很吵。
一台老舊的立式冷櫃在角落裏發出沉重的嗡鳴聲。收銀台上麵的小電視正放著某個綜藝節目的回放,背景音裏的罐頭笑聲一陣接一個,聽得陳祈腦袋一陣陣發緊。
他走得很慢。
每一腳踩在光潔的瓷磚地上,都會發出極其細微的摩擦音。
他走到貨架旁,視線在那些花花綠綠的包裝上掃過。
巧克力、辣條、薯片。這些在以前看起來再平常不過的東西,此時在他眼裏卻像是某種古怪的外星造物。
他伸手去拿一瓶礦泉水。
塑料瓶身在他指尖的觸碰下,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擠壓聲。
陳祈整個人像是觸了電一樣,手猛地收了回來。
他死死盯著那個透明的瓶子。
【40分貝】。
他站在貨架前,額頭上冒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環顧四周,尋找著那個可能出現的“醫生”。
店裏很安靜,除了那些背景雜訊。
櫃台後麵的小夥子終於放下了手機。他抬起頭,隔著層層疊疊的貨架,看著這個穿病號服的奇怪男人。
“嘿,哥們,找啥呢?”
小夥子的嗓門很大,帶著一股子還沒睡醒的沙啞。
陳祈僵在原地。
他看著小夥子的嘴張張合合,那些聲音像是一枚枚飛出的石子,擊打在他的神經上。他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牙齦。
他想回話。
他想問問這是哪,想問問能不能打個電話。
但他發現,他竟然發不出聲音。
他的舌頭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在空蕩蕩的口腔裏毫無章法地攪動。
他牙齦裏的那兩個血洞在發酸,在提醒他,有些東西已經永遠地留在了那個暗紅色的病房裏。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隻發出了一陣嘶啞的、像是風刮過破舊煙囪的“喝喝”聲。
“臥槽,你這……你這身上怎麽全是血?”
小夥子終於看清了陳祈領口上的紅斑,還有他那雙像鬼一樣陰森的眼睛。
他猛地站起身,手裏的手機啪嗒一聲掉在了櫃台上。
陳祈盯著那個掉落的手機。
心跳漏了一拍。
【60分貝】。
他開始往後退。
他的身體在抗拒這個充滿雜訊的世界。那些雜亂的聲音、明亮的燈光、還有活人身上那種極其不穩定的生命力,都在這一刻變成了對他生理上的某種酷刑。
“喂!你別走啊!出啥事了?我給你打120?”
小夥子從櫃台後麵繞了出來。
陳祈退到了門口。
感應門再次自動開啟,那聲“叮咚”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他的天靈蓋上。
他猛地轉身,衝進了外麵的黑暗裏。
他跑到了加油站後麵的廁所牆根下。
這裏沒有燈。
隻有遠處馬路上偶爾傳來的車輪聲。
陳祈靠在滿是尿騷味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他用手死死捂著嘴,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流進了嘴角那道還沒癒合的裂口裏,又鹹又疼。
他慢慢蹲下身子。
他從兜裏摸出那一小截斷掉的魚線。
魚線很細,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他用手指輕輕撥弄著那根尼龍線,像是撥弄著某種極其珍貴的樂器。
這纔是他習慣的節奏。
沒有聲音。
沒有雜訊。
隻有指尖傳來的那點極其微弱的、冰冷的物理拉力。
他在黑暗裏待了很久。
直到遠處的天際線開始泛起一陣魚肚白。
陳祈站起身。
他走到洗手池旁邊,擰開了水龍頭。
冷水嘩啦啦地流出來。
他低頭看著水流撞擊在不鏽鋼槽上的白沫。他伸出手,接了一捧水,狠狠地潑在臉上。
冰涼。
他抬起頭。
洗手池上麵有一塊殘破的鏡子。
鏡子裏的人,臉頰深陷,下巴上結著黑紅色的血痂,一雙眼睛深邃得像是兩個黑洞。
陳祈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他慢慢張開了嘴。
他看到了牙齦上那兩個猙獰的黑紫色創口。
他嚐試著,用那種還沒完全適應新結構的舌頭,輕輕頂了頂上顎。
“啊……”
一個極其微弱、沙啞、帶著顫音的字元,從他的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聲音很小。
甚至蓋不過洗手間裏那台排風扇的轉動聲。
陳祈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他停住了動作,死死盯著鏡子裏那張嘴。
他又嚐試了一次。
“陳……陳……”
他忘了怎麽叫自己的名字。
那個發音在舌尖上跳動,沉重得像是兩塊磨盤在摩擦。
他看著鏡子,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扭曲,牽動了傷口,疼得他眼角抽搐。
他關掉了水龍頭。
洗手間裏重新歸於寂靜。
陳祈走出洗手間,看著遠處公路上慢慢多起來的車輛。
那些嘈雜的、混亂的、生機勃勃的聲響,正隨著太陽的升起,在這個世界上重新沸騰起來。
他把那截魚線丟進了一旁的垃圾桶裏。
他整了整那身破爛的病號服,邁開步子,朝著那個喧鬧的世界走了過去。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踩在地上,都發出了極其清晰的聲音。
“沙——沙——”
那是他自己製造的聲音。
他聽著這聲音,覺得特別踏實。
【陳祈內心獨白】
卡車開過去的時候,我差點就跪下了。
我習慣性地去數分貝,習慣性地等那個穿白繃帶的怪物從虛空裏鑽出來把我掐死。
那種習慣真惡心。
它長在我的腦子裏,比那塊金屬片嵌得還要深。
那個便利店的小夥子喊我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想堵住他的嘴。我想告訴他,別吵,會死人的。
但我看著他那張傻嗬嗬的臉,我突然意識到,他可以吵。
他可以大聲說話,可以摔手機,可以把音樂開到震天響,而不用擔心有什麽音叉會貼在他的脖子上。
這就是活著。
活著就是充滿雜訊的。
我盯著鏡子看的時候,發現自己像個剛出生的怪物。
我學會了沉默,學會了忍耐,學會了用物理邏輯去消解痛苦。但我唯獨忘了,人是可以發出聲音的。
我剛才叫了自己的名字。
很難聽。
像是有砂紙在喉嚨裏蹭。
但我聽見了。
這聲音是我自己的,不是分貝儀上的一個數字,也不是係統邏輯裏的一個幹擾項。
它就是我的雜訊。
我把魚線扔了。
那東西救了我的命,但也快把我變成了一件沒有靈魂的工具。
我得去走走。
去那些人多的地方,去那些吵鬧的街道,去那些連呼吸都要被雜訊淹沒的地方。
牙齦還在疼。
那種疼在提醒我,那裏曾經有個洞,現在也還有個洞。
但我不再打算去修補它了。
我就帶著這個洞,帶著這身破衣爛衫,去聽聽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吵。
吵一點好。
吵一點,才說明大家都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