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的空氣似乎停止了流動。
頭頂那盞暗紅色的應急燈發出一陣極其微弱的電流嘶鳴,光線閃爍了兩下,徹底暗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從皮革牆壁縫隙裏透出來的一層慘淡的白光。這種光線沒有任何溫度,像是覆蓋在停屍台上的白布。
那麵一直充當著死亡計分板的牆壁上,那些由黏稠液體組成的黑色字型開始緩慢溶解、重組。
陳祈靠在立柱旁,視線掃過牆麵。
【剩餘人數:2。】
【最終清算:需自行剝離聲帶(金屬片),方可離開病區。】
陳祈的目光在“自行剝離”這四個字上停頓了很久。他下意識地用舌尖舔了舔牙齦深處。
之前利用電磁脈衝震斷的,僅僅是連線神經的表層引腳,那種短路的麻痹感讓他暫時遮蔽了刺耳的共振。
但真正的核心,那塊被稱作“聲帶”的金屬片,還死死咬在最深處的牙槽骨上。
沒有鑷子,沒有麻藥,沒有任何外科手術工具。
隻有兩根長在自己手上的肉指頭。
而且,那塊金屬片的兩端,帶有極其細小的倒鉤。
王老師原本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一樣縮在角落裏。牆上那層慘白的冷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渙散的瞳孔慢慢重新聚焦,視線艱難地爬上了那行新出現的文字。
看清那行字的瞬間,她渾身的肌肉猛地繃緊了。
她那種沉浸在幻覺裏的自我保護機製被這極其血腥的規則瞬間擊碎。
她張開嘴,喉嚨裏發出一種漏風般的粗重喘息,手指死死摳著地上的石灰粉,指甲蓋因為用力過猛而翻卷出血。
她抬起頭,看向陳祈。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寫滿了最原始的恐懼和哀求。
她手腳並用地在鋪滿石灰粉的地板上爬行。灰白的粉末沾滿了她的病號服,她像是一條瀕死的蛆蟲,一點點挪到了陳祈的腳邊。
她仰起頭,伸出那隻沾滿冷汗和灰土的手,輕輕拽住了陳祈的褲腿。
然後,她張開嘴,用另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紅腫的牙齦。
她在求陳祈幫她。
在她的認知裏,陳祈的手比她穩,陳祈是個連規則都能算計的怪物。如果讓陳祈來動手,也許能在這個絕對靜音的地獄裏,幫她把那個要命的零件掏出來。
陳祈低下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褲腿的手。
王老師的手指抖得極其厲害,那種高頻的戰栗順著布料傳導到陳祈的小腿上。
陳祈慢慢把腿往後撤了半步,把自己的褲腿從她手裏抽了出來。
他看著王老師,極其緩慢地、沒有任何迴旋餘地地搖了搖頭。
他不能碰她。
外科手術的第一原則是控製變數。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生生從牙床裏拔出一塊帶有倒鉤的金屬,那種瞬間爆發的劇痛會直接擊穿人類的痛覺神經。
一旦陳祈的手指伸進她的嘴裏,當倒鉤撕裂皮肉的那一秒,她的大腦會徹底失控。
她會掙紮,會痙攣,甚至會因為極度的痛苦而本能地咬合牙齒。
如果陳祈的手指被她咬住,或者她因為疼痛而發出慘叫,他們兩個都會在瞬間被判定違規。
幫她,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到一個徹底崩潰的弱者手裏。
陳祈退到了半米開外。
王老師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看著陳祈那張冷漠得沒有一絲活人氣的臉,眼裏的哀求一點點凝固,最後變成了一種絕望的死灰。
她懂了。
這間屋子裏,沒有人能替她承擔這份痛苦。
她隻能自己把手伸進那個絞肉機裏。
王老師緩慢地收回手,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吸著氣,胸腔劇烈起伏,冷汗把她額頭上的亂發死死粘在頭皮上。
她顫抖著舉起右手,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慢慢探向自己的口腔。
陳祈站在暗處,冷眼旁觀。
她的手指實在抖得太厲害了。指尖在碰到嘴唇的瞬間,甚至發出了極其輕微的磕碰聲。她把手指伸進嘴裏,摸索著那個長在最深處的異物。
口水混著口腔裏的黏液,讓那塊本來就隻有指甲蓋大小的金屬片變得極其滑膩。
她捏住了。
陳祈能清楚地看到,她脖子上的青筋在那一瞬間根根暴起,像是幾條粗壯的青色蚯蚓盤踞在麵板下麵。
王老師閉上眼,眼淚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順著臉頰瘋狂地往下砸。
她猛地往外一拔。
金屬片的倒鉤死死掛在牙齦的軟肉裏。這一下不僅沒有拔出來,反而將那塊皮肉生生向外扯出了一個極其恐怖的弧度。
鮮血瞬間決堤。
暗紅色的血水混著唾液,從她的嘴角噴湧而出,直接濺在了白色的石灰粉上,砸出一大片刺眼的紅斑。
生理上的極致劇痛在這一秒徹底摧毀了她的大腦防線。
王老師的身體像是被通了高壓電一樣,猛地向後仰倒。她的軀幹在半空中極其詭異地弓起,四肢因為痛覺神經的過載而產生了強烈的抽搐。
在這種不受控製的痙攣中,她原本大張的嘴巴,因為下頜骨肌肉的本能收縮,狠狠地砸在了一起。
上下兩排牙齒發生了劇烈的物理碰撞。
“哢——”
一聲極其清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碰撞聲,在死寂的病房裏驟然炸開。
那個聲音並不大,但頻率極高。
掛在牆壁殘骸上的分貝儀感應頭,瞬間爆發出刺眼的紅光。
【18.5分貝】。
病房盡頭那扇厚重的暗門,幾乎是在紅光亮起的同一秒,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滑軌聲,猛地向兩側彈開。
慘白的光線從走廊深處潑了進來。
一台巨大的、渾身包裹著陳舊繃帶的“醫生”滑入了病房。它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沒有試探,沒有音叉的共振檢測。
因為那個“哢”的撞擊聲,已經給它提供了最精確的坐標。
王老師躺在地上,她的手指還勾在自己的嘴裏,整個人因為劇痛和恐懼已經完全無法動彈。
她看著那個龐大的白色怪物向自己碾壓過來,喉嚨裏發出極其微弱的“咯咯”聲,像是某種快要窒息的家禽。
醫生停在她的頭頂。
無數條粗壯的白色繃帶從袖口裏如毒蛇般射出,瞬間纏住了她的脖頸、腰肢和腳踝。
繃帶迅速收緊。
王老師的身體被一股極其粗暴的巨大力量直接從地上拽了起來,在半空中被包成了一個嚴嚴實實的白色繭蛹。
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醫生轉過身,拖著那個還在微微蠕動的白繭,重新滑向了暗門。
沉重的摩擦聲漸漸遠去。
暗門再次合攏。
病房裏又隻剩下一片慘淡的白光,和地板上那一長串觸目驚心的、混著石灰粉的血色拖痕。
【剩餘人數:1。】
牆上的數字完成了最後一次跳動。
陳祈一直靠在牆邊,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過。他看著地上的那灘血,視線極其平靜。
現在,隻剩下他了。
他沒有試圖用手指去捏那個金屬片。他剛纔看得很清楚,人體在麵臨那種級別的創傷時,手指的穩定性和力量根本不足以完成瞬間的剝離。
緩慢的拉扯隻會帶來持續的劇痛和最終的失控。
必須藉助外力。
必須是一瞬間的、無法逆轉的物理撕裂。
陳祈從被褥底下摸出那捲最後剩下的尼龍魚線。
他走到病房大門處。那扇門雖然被鎖死,但那個沉重的不鏽鋼門把手是焊死在門板上的,絕對牢固。
他用極慢的動作,把魚線的一端在門把手上繞了四五圈,打下了一個死結。
然後,他牽著魚線的另一端,退到了病床邊。
他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的血腥味刺激著他的鼻腔,讓他原本有些遲鈍的神經變得異常敏銳。
陳祈把那個粗糙的無紡布消音器塞進嘴裏,死死咬住兩端,隻留下一個極其微小的縫隙。他把手指伸進嘴裏,順著牙槽骨摸到了最深處。
金屬片帶著冰冷的工業質感,倒鉤嵌在肉裏,哪怕隻是指腹輕輕碰到,都會引發一陣鑽心的刺痛。
陳祈的手指極穩。
他沒有去捏,而是用魚線的一頭做成了一個極小的活釦,小心翼翼地套在了金屬片殘存的邊緣上。
打結。收緊。
魚線死死勒住了那個金屬零件。
陳祈站直了身體。
他看著前方那根繃直在半空中的透明尼龍線,另一頭連著堅固的門把手。
他現在的姿勢,就像是一頭被繩索拴在木樁上的困獸。
沒有猶豫的時間。
大腦越是思考,身體的防禦本能就越會抗拒接下來的自殘行為。
陳祈閉上眼睛,雙腳在鋪滿石灰粉的地板上死死扒住,小腿肌肉在瞬間賁起到極致。
他沒有用手去拉,而是利用自己整個身體的重量,猛地向後倒去。
這是一次純粹的物理學實驗。
門把手是靜止的支點,身體是下墜的砝碼,那根魚線是傳遞力量的絕對導體。
“嗤——”
極其細微的、皮肉被瞬間撕裂的聲音。
在身體後傾的零點一秒內,那股巨大的拉力順著魚線直接作用在牙齦深處。
金屬片的倒鉤生生掛住了牙床的軟肉,但在一百多斤的瞬間拉力麵前,那點皮肉的阻力顯得微不足道。
金屬片被硬生生地從牙槽骨上拔了出來。
鮮血像是在口腔裏爆開的水球,瞬間充斥了整個口腔。
陳祈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那種疼痛感不是循序漸進的,而是像一根燒紅的鋼釘,直接順著三叉神經釘進了腦幹。陳祈的眼前在一瞬間徹底黑了下去,無數金色的光斑在視網膜上瘋狂閃爍。
他的身體本能地想要蜷縮,想要嘶吼。
但他死死咬著嘴裏那塊已經浸透了鮮血的無紡布。牙齒咬在布料上,發出沉悶的擠壓聲,所有的慘叫都被那塊破布和他非人的意誌力強行掐斷在喉嚨裏。
他在地上躺了足足五分鍾。
視線才慢慢從無盡的黑暗中重新聚焦。
那根魚線還掛在門把手上,另一端在半空中輕輕晃蕩。
半透明的細線上,掛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沾滿碎肉和鮮血的金屬片。兩端的倒鉤在慘白的燈光下閃爍著極其刺眼的寒芒。
陳祈慢慢坐了起來。
鮮血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淌。
他贏了。
【陳祈內心獨白】
魚線扯出金屬片的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的半邊牙床被徹底撕開了。
那種疼,真的很純粹。
純粹到沒有任何雜質,直接跳過了麵板的感知,在腦漿裏攪動。
但這能忍。
比我小時候從二樓摔下來,小腿骨折刺穿麵板的那種鈍痛要輕得多。至少,這種物理層麵的剝離,速度夠快。
王老師失敗,是因為她太相信自己的手了。
人在麵對自己的身體時,手是會心軟的。
肌肉會本能地收力,會抗拒那種足以破壞自身的動作。所以她拔不出來,她隻會在持續的撕扯中耗盡最後一絲理智,最後被那聲絕望的牙齒撞擊聲送上絕路。
我沒看她最後被拖走的樣子。
我已經看膩了那些白色的繃帶。
我看著半空中掛著的那塊金屬片。
那是個很精緻的工業製成品。倒鉤的設計非常巧妙,確保了它一旦植入,除非破壞宿主的生理結構,否則絕對無法脫落。
這就是他們說的“聲帶”。
它在我的肉裏長了這麽久,汲取我的痛苦,現在終於被我像拔一根爛釘子一樣拔了出來。
嘴裏的血很熱。
這種溫度在這個冰冷的停屍房裏,顯得特別真實。
血順著我的下巴滴落。
砸在地板的石灰粉上。
一滴,兩滴。
砸出一個個暗紅色的小坑。
這種液體墜落的微小震動,遠遠達不到分貝儀的檢測下限。
沒有聲音。
即使我剛才摔在地上,即使我的牙床被撕爛,這間屋子裏依然沒有發出任何違規的噪音。
這很好。
我靠著床腿喘息著。
肺部在緩慢地擴張,吸入那些帶著防腐劑味道的冷空氣。
這裏現在隻剩下我一個人了。
按照牆上的規則,我已經完成了最後的清算。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但我知道,那個一直藏在暗處、製定著這些惡心規則的東西,現在該向我兌現它的承諾了。
一切都沒聲音。
這場關於分貝的狩獵,我活到了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