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的暗紅光線像是被某種沉重的液體稀釋了,黏糊糊地掛在每一寸皮革牆麵上。
倒計時跳到了【00:42:15】。
陳祈靠在床頭,右手鬆鬆垮垮地垂在身側,指尖勾著那根近乎透明的尼龍魚線。
魚線在石灰粉末裏埋得很深,順著床腿的陰影一路蜿蜒,最後繞過病房中央那個沉重的鐵質分貝儀立柱,折向了沈衛民身後的消防栓箱。
沈衛民坐在走廊盡頭的陰影裏,像一頭被困在死角的野獸。他懷裏緊緊抱著那根金屬管,眼神在陳祈和牆上那枚紅標之間來回橫跳。
他沒發現,在他每一次因為緊張而微微挪動屁股時,他身後的消防栓箱門縫裏,那根細細的魚線正隨著他的動作輕微顫動。
陳祈在等。
他在等空氣濕度達到一個臨界值。
石灰粉在大規模噴灑後,會吸收空氣中的水分,形成一種極細微的顆粒結塊。這種結塊會降低地板的摩擦係數,同時讓魚線在粉末中的滑動變得更加無聲。
王老師縮在陳祈腳邊的陰影裏,她這會兒已經徹底喪失了思考能力,隻是本能地盯著那枚紅標看。
紅標中心的那個“大嘴”符號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下,像是在對著她無聲地嘲笑。
陳祈動了。
他的動作極小,僅僅是食指輕輕往回勾了三毫米。
“滋——”
那是幾乎無法被人類聽覺捕捉的聲音。
埋在石灰粉下的魚線開始受力。
紅標的背膠本來就因為醫生的粗暴貼上而沒有完全貼合,加上這間病房常年陰冷潮濕,膠水的粘性正在緩慢退化。
陳祈在之前貼標的瞬間,利用身體的遮擋,將魚線末端那個極其精巧的活釦套在了紅標邊緣的一個鋸齒狀凸起上。
現在,這個活釦成了整場博弈的支點。
陳祈的每一次呼吸都配合著手指的律動。
他在利用“醫生”查房前,整棟建築供電係統切換產生的微弱震動。
每一次震動,紅標的邊緣就會鬆動一丁點。
沈衛民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陳祈。
陳祈沒有避開他的視線,反而慢條斯理地從兜裏摸出那支快要沒水的記號筆,在那塊已經被寫滿的皮革上,畫了一個圓。
圓心正對著沈衛民。
沈衛民的瞳孔猛地一縮,他下意識地站起身,手裏的金屬管因為受力不均,在地板上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
【1.2分貝】。
這點動靜在平時不算什麽,但在此時此刻,卻像是一記悶雷。
沈衛民嚇得瞬間僵住,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滴在石灰粉上,砸出一個個灰色的坑。
就是現在。
陳祈趁著沈衛民驚慌失措的瞬間,右手猛地發力。
那是一種極其講究爆發力的橫向拉扯。
紅標在皮革牆麵上劃過一道無聲的弧線。由於背膠的特殊質感,它在脫離牆麵的瞬間,並沒有發出撕裂聲,反而像是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輕飄飄地順著魚線的牽引力,貼著地板的粉末層飛快滑行。
紅標經過了王老師的腳邊。
王老師瞪大了眼睛,嘴唇顫抖著,卻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眼睜睜看著那枚代表死亡的紅色貼紙,像一條紅色的蛇,在暗紅色的地板上遊動。
紅標繞過了中央立柱。
陳祈的手指輕巧地抖了一下,利用立柱作為定滑輪,改變了拉力的方向。
紅標順著地板,一路滑到了走廊盡頭,最後在沈衛民還沒反應過來之前,精準地貼在了他背後的消防栓箱門板上。
沈衛民隻感覺到後背有一陣極其輕微的涼意,像是被某種滑膩的昆蟲爬過。
他猛地轉頭,看向自己身後的消防栓箱。
紅標正端端正正地貼在金屬門板上,那個“大嘴”符號正對著他的後腦勺,鮮豔得讓人作嘔。
沈衛民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他低頭看向地板,試圖尋找那根牽引紅標的線。
但陳祈已經在紅標貼穩的瞬間,指尖猛地一擰。
尼龍魚線在那名醫生製造出來的活釦處由於過載而斷裂,斷掉的殘線被陳祈飛快地抽回,掩埋進了他身後的被褥深處。
地板上的石灰粉末依舊平整,除了少年之前的拖痕,看不出任何新的人為痕跡。
“唔……唔!!”
沈衛民瘋了一樣伸出手,想要把背後那枚紅標撕下來扔回陳祈那邊。
可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紅標邊緣的一瞬間,走廊外的燈光變了。
那是從幽藍轉為慘白的、毫無生機的光。
【00:00:00】。
查房時間到。
暗門滑開的聲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脆。
這一次進來的醫生隻有一台,但它的體型比之前兩輪見到的都要巨大。
它的身體不再是那種鬆散的繃帶纏繞,而是一種類似於某種昆蟲外殼般的角質層,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醫生的頭部沒有旋轉,它那空洞的視線幾乎是在瞬間就鎖定了病房盡頭的那個紅色信標。
在它的程式裏,紅標所在的位置,就是必須被切除的病灶。
沈衛民的手指還扣在紅標的邊緣。
他想喊,想求饒,想指著陳祈破口大罵。
但那一瞬間,他牙齦裏的金屬片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劇烈震動。
那種震動直接撕碎了他的聲帶神經。沈衛民張著大嘴,喉嚨裏隻能發出一種類似於破風箱漏氣的聲音,他的眼球因為劇痛而向上翻起,露出大片詭異的眼白。
“唰——”
數道潔白的、帶著倒鉤的絲線從醫生的袖口裏噴射而出。
沈衛民甚至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他的手腕被絲線瞬間纏繞,倒鉤刺入皮肉,鮮血順著手臂滴落在白色的石灰粉上,綻開出一朵朵淒厲的紅花。
沈衛民像是一件被打包好的殘次品,被那股巨大的力道直接拽向了暗門。他的金屬管掉在地上,發出了最後一聲絕望的悶響,隨即被淹沒在醫生沉重的腳步聲中。
沈衛民盯著陳祈。
在被拖進暗門的最後一秒,他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陳祈做了一個口型。
雖然沒有聲音,但陳祈讀懂了。
他在罵。
陳祈坐在病床上,麵無表情地看著那扇暗門緩緩合攏。
直到最後一絲慘白的光消失,病房重歸暗紅。
王老師癱坐在地上,整個人像是一堆爛泥,她看著空蕩蕩的走廊盡頭,又看著陳祈,身體抖得幾乎要散架。
陳祈站起身。
他走到王老師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然後,他拉過王老師那隻濕冷的手,在她的手心裏,寫下了四個字。
【別怕,結束了。】
寫完,陳祈鬆開了手。
他走到那塊皮革牆麵前,看著原本貼著紅標的位置。那裏留下了一圈淺淺的粘膠痕跡,在暗紅色的光線下,像是一個還沒癒合的傷疤。
陳祈笑了笑。
那是他進入這間醫院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
【陳祈內心獨白】
轉移標記的時候,我想起小時候玩的紅綠燈遊戲。
鬼喊“綠燈”的時候,大家拚命往前跑,以為隻要跑得夠快就能贏。
鬼喊“紅燈”的時候,所有人都要像石像一樣定住,哪怕那個姿勢再難受,哪怕腳底有火在燒。
他們都以為,隻要不亂動,隻要守規矩,就能活。
可他們忘了。
這間醫院裏沒有綠燈。
從我們踏進這裏的第一秒開始,所有的燈都是紅色的。
區別隻在於,有些燈亮在牆上,有些燈亮在我們的牙齦裏,而有些燈,亮在我們的良知上。
亮燈的人死。
這就是唯一的規則。
沈衛民剛才罵我的時候,眼神真的很精彩。
他在怪我破壞了概率的公平。
可他忘了,當他用那個枕頭悶死少年的時刻,他就已經親手掐斷了自己的概率線。
物理學上有一個概念叫“能量守恒”。
在這間病房裏,死亡的能量也是守恒的。如果這一輪沒有一個足夠分量的祭品被送進去,那個龐大的係統就會因為過載而產生不可控的紊亂。
我不需要救所有人。
我隻需要確保,在係統崩潰之前,我不是那個被消耗掉的零件。
我摸了摸兜裏最後那一小截殘斷的尼龍線。
剛才那一拉,我用了大約三牛頓的力。
那是沈衛民最後的一點重量。
王老師現在看我的眼神,已經不像是在看一個人了。她在看一個神,或者說,一個披著人皮的鬼。
這很好。
恐懼是比信任更穩固的鎖鏈。
既然沈衛民已經走了,那麽接下來的手術,就隻剩下最後的收尾工作了。
我聽見暗門後麵傳來的、極其微弱的嚼碎骨頭的聲音。
那是係統的咀嚼音。
它吃飽了。
所以,我可以暫時安全地去尋找那個真正的“出口”了。
我看向天花板上的那個檢修口。
那裏,纔是所有紅燈匯聚的源頭。
你想讓我接下來幫你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