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兩點,陳祈回到了自己租的那間民房。
這地兒偏,在城中村的死角,窗戶正對著一根老舊的電線杆子,上頭纏滿了像亂發一樣的黑線。
他擰開鏽跡斑斑的防盜門,進屋的第一件事不是開燈,而是反手扣上了三道鎖。
屋裏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隻有牆角那台二手冰箱在發出一陣陣垂死掙紮般的嗡鳴。
陳祈走到洗臉池邊,由於沒開燈,鏡子裏隻能映出一個模糊而削瘦的輪廓。
他摸索著擰開水龍頭,打算把臉上那層已經幹得掉渣的墨殼子洗掉。
“咕嘟……咕嘟……”
水管裏傳來的不是清亮的水聲,而是一種沉悶的、像是有什麽粘稠的東西在管道裏蠕動的擠壓聲。
陳祈的手懸在半空,沒動。
他死死盯著那個生了綠鏽的水龍頭。
等了約莫五秒鍾,第一股液體終於湧了出來。那不是自來水,而是一種帶著刺鼻鬆煙味的、漆黑如墨的膠質。
它順著池子流下去,沒有濺起水花,反而像一條活著的黑蛇,瞬間覆蓋了整個瓷盆的內壁。
“判定:同染。”
陳祈的大腦裏,那個已經斷掉的骨針位置,再次爆發出一種撕裂般的劇痛。
“追到家裏來了?”
陳祈猛地後退一步,後背撞在冰冷的瓷磚上。
他低頭看去,發現那股黑墨正順著洗臉池的排水口,逆著重力往外爬,甚至開始順著地磚的縫隙,在那兒勾勒出一行行歪歪扭斜的、極其微小的“跪”字。
他手心那個鮮紅的“×”傷口,在黑暗中散發著一種病態的微光,像是在給這些黑墨指引方向。
“咚。咚。咚。”
敲門聲響了。
不急不促,極有節奏,每一聲都像是精準地敲在人的心律上。
“陳先生,您的‘落款’還沒蓋呢。”
門外傳來的聲音平淡如水,甚至帶著點老學究的溫厚。
但這聲音通過門板傳進來時,陳祈分明聽到了無數細針在摩擦門框的刺耳聲。
陳祈沒應聲。他右手摸到了灶台邊那把剛磨過的剔骨刀,左手則從冰箱側麵的縫隙裏,掏出了最後半瓶高度白酒。
他知道,這次來的不是趙美蘭那種半吊子,也不是周文那種書呆子。
這是真正負責“收稿”的。
“陳先生,書院塌了,那是校樣不對。校史館沒了,那是底稿太亂。但主筆說,你這支‘殘筆’,力透紙背,是難得的材料。”
外麵的聲音頓了頓,緊接著,門縫底下開始滲入一種濃稠的黑影。
那影子不是平麵的。
它像是某種固化的墨水,在爬進屋子的一瞬間,就開始在半空中自我塑形。
陳祈看到,一個穿著長衫、沒有麵孔的男人,正從影子裏一點點“站”起來。
他手裏沒有拿筆,但他的十根手指尖,都垂著一根細長的、閃著冷光的銀針。
“當模特,還是當紙?”長衫男人的聲音在狹小的屋子裏激蕩,“選一個。”
陳祈吐出一口混著血沫的唾沫,眼神陰鷙。
“我選你大爺。”
陳祈猛地擰開白酒蓋子,含了一大口,隨後右手打火機“啪嗒”一響。
“呼——!”
一團熾熱的火球直接噴向了那個剛成形的墨色軀殼。
酒精混合著怒火,在空氣中炸裂開來。那個長衫男人的身體在火光中劇烈扭曲,那些墨色的紋理被燒得嗞嗞作響,散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皮肉焦糊味。
“陳先生,火隻能燒掉紙,燒不掉意境。”
長衫男人並沒被燒散。
他的身體在火光中反而變得更加凝練,那些銀針在空中劃過一道道極其複雜的軌跡。
陳祈感覺到自己的四肢在一瞬間失去了控製。
他的左腿不由自主地跪向地麵,右臂則強行向後扭轉,試圖擺出一個極其卑微的、承托什麽的姿勢。
“光感……判定?”
陳祈在那一刻發現,長衫男人控製他的,不是墨水,而是這屋子裏搖晃的火光所投射出的、陳祈自己的影子。
影子被銀針釘在了地磚上。
影子跪了,所以肉體也得跪。
“你這影子,比書院裏那些都要硬。”長衫男人慢慢走近,一根銀針直刺向陳祈的後頸,“拆了它,一定能做成最好的筆杆。”
陳祈的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他感覺到自己的骨頭在那種非人的力量下發出了細微的崩裂聲。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影子。
在那影子被釘住的中心點,正好是他手心“×”傷口投射出的虛影。
“想拆我?”
陳祈眼裏閃過一抹狠戾。他沒有去對抗那股扭曲的力量,反而順著那股勁頭,猛地將手裏剩下的半瓶白酒砸碎在了自己的腳邊。
玻璃碴子碎了一地,酒精瞬間浸透了他的布鞋。
“起!”
陳祈怒吼一聲,右手攥著剔骨刀,不是捅向男人,而是猛地刺進了自己影子的“咽喉”位置。
這本是徒勞的舉動,但因為他手心那個“×”的存在,那一刀刺下去的瞬間,地上的影子竟然發出了類似人類的悶哼聲。
“邏輯……逆轉?”長衫男人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驚愕。
陳祈感覺到那股束縛力鬆動了一絲。他忍著脊椎斷裂般的劇痛,再次劃破了右手,讓新鮮的血直接滴在了影子的釘子上。
紅血入墨。
濃淡瞬間失衡。
陳祈發現,當他的血和墨影混在一起時,那套死板的判定邏輯出現了極其嚴重的“色差”。
趁著長衫男人愣神的千分之一秒,陳祈整個人向前撲倒,剔骨刀借著慣性,直接紮進了那個墨色軀殼的胸口。
沒有入肉的阻力,隻有一種捅進粘稠沼澤的滯澀感。
“這就叫……改稿。”
陳祈貼著那張沒臉的頭,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他猛地攪動刀鋒。
“轟——!”
屋子裏的自來水管在那一刻徹底爆裂。
漆黑的濃墨噴湧而出,將整間屋子淹沒。
長衫男人的軀殼在這一浪高過一浪的黑色衝擊下,終於無法維持形態,寸寸崩解。
陳祈被那股巨大的水壓衝向了窗戶。
“嘩啦!”
玻璃碎裂。
陳祈整個人從三樓摔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了樓下的垃圾堆裏。
雨,又開始了。
陳祈躺在髒兮兮的廢品堆裏,仰頭看著天空。
他感覺到,那股一直潛伏在城市管道裏的墨腥味,正在隨著這場雨,無聲無息地漫進千家萬戶。
他攤開手心。
那個“×”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深深的、發黑的圓點。
“落款。”
陳祈自嘲地笑了笑,吐出一口帶墨的黑血。
這幅名為“現實”的畫,他終究還是被蓋上了戳。
【陳祈內心獨白】
自來水變黑的時候,我就知道這生意沒法做了。
長衫男人說想把我做成筆杆。
你看,這些當差的,總覺得別人都該是工具,隻有他們是持筆的人。
我把影子捅了一刀。那種疼,比在書院裏撬骨針要真實得多。
影子疼了,我就覺得我也許還沒徹底被寫死。
我掉在垃圾堆裏,那些發臭的剩菜葉子聞起來居然挺親切。
至少它們不是墨。
手心裏的那個點,挺沉的。像是有人在那兒壓了一個千斤重的秤砣。
落款已成。
這說明主筆覺得我已經“畫完”了。
但這老頭兒大概不知道,我這人有個壞習慣——
我最喜歡在別人覺得畫完的地方,再在那張紙上吐口濃痰。
城裏的水管都在叫。
那是墨水在衝關。
我得去把老闆那碗麵錢付了,如果他還沒變成一副掛在牆上的畫的話。
起風了。
這風裏,全是陳年舊墨的騷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