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壓進山林時,七月妖洞外的放榜碑前,又站著李狐。
他一身月白長衫,風一掀,露出一截雪白腳踝,背影寬厚,襯托得正氣凜然。
可再往上看,就有點嚇人了。
那領口上頂著的,不是人腦袋,而是一顆狐狸頭。
李狐眯著眼,把石碑上的名字從頭看到尾,越看,心越涼。等看到最後一行,他肩膀一塌,尾巴都耷拉了下來。
又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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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苦修,還是進不去七月妖洞。」
李狐喉嚨發澀,狐狸臉上滿是灰敗。
他不是普通狐狸,是隻開智化形的狐妖。百年前,他聽說七月妖洞是附近野妖最體麵的去處,有功法,有靠山,還能延壽,便一頭紮進七月山脈,再冇出去過。
別的妖化了形,不是下山作惡,就是混進城裡撈油水。
隻有他,老老實實苦修。
渴了喝溪水,餓了抓野兔,冬天縮石縫,夏天拿尾巴扇風,活得像個窮酸苦修士。
可苦修冇用。
每十年一回的妖考,他一次不落,考了一百年,還是個野生散妖。
更要命的是,他快冇命了。
「我壽元將儘,若再進不得妖洞,拿不到延壽功法,隻怕連幾個月都撐不過去……」
李狐盯著石碑,隻覺得胸口發堵。
他想不通。
自己夠努力,夠本分,也夠能熬,怎麼偏偏熬成了個快死的窮妖?
「喲,又來看榜呢?」
身後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一隻穿山甲妖披著半舊鎧甲,拎著長矛晃了過來,語氣熟得像門口看榜的大爺。
「別瞪了,再把眼珠子瞪出來,上頭也長不出你的名字。」
李狐回頭,苦澀道:「為何?我苦修百年,妖考一次不缺,為何始終進不去?」
「想知道?」
穿山甲嘿嘿一笑,伸出爪子,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三枚靈石,我給你漏點內幕。」
李狐一僵,趕緊摸口袋。
摸左邊,冇有。
摸右邊,也冇有。
摸到最後,才從衣角暗袋裡摳出半塊磨白了的靈石,窘得耳朵都快垂到地上了。
「在下……隻剩這半塊了。還請前輩指點。」
穿山甲嫌棄地看了一眼,還是收了。
「得,看你窮成這樣,也榨不出什麼油水。」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玖伍貳柒洞府那隻蛤蟆精,你認得吧?」
「認得。是我從前同僚,他前些年便進了七月妖洞。」
「那就對了。」穿山甲撇嘴,「人家二舅就在妖洞裡任職,他不進去誰進去?你真當他比你會考試?」
李狐愣住了。
穿山甲又問:「那你知道,這回主考官是誰嗎?」
「不知。」
「你連主考官是誰都不知道,還考個屁。」
李狐皺眉:「應試與主考官何乾?我連他麵都見不著,隻能見幾個監考小妖——」
「所以說你蠢啊。」穿山甲敲了敲懷裡的半塊靈石,「你不給主考官這個,他憑什麼點頭讓你進?」
李狐盯著那半塊靈石,終於明白了。
隻是明白得太晚了。
晚到他這條命,都快燒乾了。
如今別說再等十年,便是再等一年,他都未必撐得住。
山風一吹,石碑冷得像墳頭。
李狐隻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嗓子都劈了:
「難不成……天真要絕我?」
「我苦修百年,熬成了妖,到頭來竟要爛死在這山溝裡?」
「我不甘啊——」
「行了行了,鬼嚎什麼。」
穿山甲掏了掏耳朵,一臉嫌吵。
「又不是冇法子。」
李狐耳朵一下豎起,撲通一聲就滑跪了下去,動作熟練得令人心疼,順手還奉上一壺靈酒。
「還請前輩指條活路!」
穿山甲看樂了,接過酒灌了一口,這才慢悠悠從腰包裡摸出一件方方正正的東西。
「前些日子,我從一夥旅人身上摸來的。此物名曰——手機。」
李狐雙手接過,捧得比命還小心。
那東西通體漆黑,冰涼光滑,像塊會發亮的鏡玉,裡頭還映著他那張狐臉。
「此物……是法器?」
「當然是法器。」穿山甲說得煞有介事,「能千裡傳音,隔空傳畫,上頭還有一堆能人異士。你若運氣好,碰上懂行的,說不定真能救命。」
李狐眼睛一下亮了。
「當真能救我性命?」
「千真萬確。尤其有個地方,叫貼吧,裡頭神人遍地,什麼怪事都有人懂。」
李狐心頭猛跳,追問道:「那此物……能讓我進七月妖洞麼?」
穿山甲差點被酒嗆著:「你都快死了,還惦記妖洞?」
李狐正色道:「入妖洞,妖生纔算安穩。延壽隻是活,進洞纔是活路。不可亂了先後。」
穿山甲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你還挺有主見。」
「行了,我教你怎麼用。」
「晚輩跪謝恩人!」
「先別謝。」穿山甲眯了眯眼,「將來你若真飛黃騰達,別裝不認識我。我去妖洞門口喊一聲,你得認帳。」
李狐神情鄭重:「前輩今日賜我生機,等同再造。此恩在下斷不敢忘。」
穿山甲這才滿意,粗粗教了他亮屏、點開、打字。
李狐學得極認真。
隻是狐狸爪子到底不如人手靈巧,點一下歪一下,差點把手機甩進石縫裡,驚得他連忙雙手抱住,額頭都冒了汗。
像抱著自己最後半條命。
……
李狐是隻野狐妖。
冇背景,冇門路,冇長輩,也冇靠山。
這麼多年,他一直縮在七月山脈一處裂縫山洞裡。洞窄、洞潮、終年不見光,石壁滲水,黴味和草腥味混在一起,聞久了尾巴毛都發潮。
可他冇得選。
山脈再大,也冇有真正容他安身的地方。
李狐回到洞中,蜷在發硬的乾草堆上,小心翼翼點亮手機。
螢幕一亮,照得他那雙狐眼都認真了幾分。
【修真交流群】
「穿山甲前輩說,這叫聊天群……」
李狐低聲唸了一遍,心裡發緊。
群裡既然都是修士大能,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暴露自己是妖。
這世道,妖不好混。
他自認是隻好妖,冇劫過財,冇劫過色,也冇吃過人。可旁的妖怪壞事做儘,惡名都得整個妖族背著。哪怕他冇害過人,也得夾著尾巴活。
想到這裡,李狐深吸一口氣,給自己起了個名字。
【李藥師】加入聊天群。
「藥師……」
李狐盯著這三個字,輕輕點頭。
這些年他一個妖在外,病了隻能硬扛,扛來扛去,也摸出了些草藥偏方,還會煉點低階丹藥。叫這個,不算虛。
剛進群,訊息立刻刷了出來。
【玉鼎真人】:嗯?有新人進群了?
【燃燈道人】:歡迎歡迎!
【廣成子】:新人報個道!
【玉霞仙子】:歡迎呀!
李狐一愣。
「前輩們……竟這般熱情?」
他受寵若驚,捧著手機,用穿山甲剛教的拚音,一字一字慢慢敲。
隻是他手生得很,一個字刪兩回,爪尖一抖,還差點誤觸發出去個齜牙咧嘴的黃臉小人,嚇得他趕緊刪掉,後背都出了汗。
折騰半天,才發出去一句。
【李藥師】:晚輩李藥師,見過諸位。
下一刻,群裡又彈出一條。
【玉鼎真人】:李藥師,你哪個區的?等會兒一塊下副本修煉啊!
李狐盯著「副本修煉」四個字,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副本?」
「這又是何等修行法門?」
他摸了摸下巴,狐眼裡滿是謹慎。
聽起來,倒像是某種可多人同入的秘境。
群裡又有人接話。
【廣成子】:老哥說話好古啊,一起唄,別害羞。
【燃燈道人】:就是,人多修行快。
「人多修行更快?」
李狐瞳孔微縮,整隻狐都精神了。
「雙修已算捷徑,莫非如今還有更勝雙修之法?多修?」
想到這裡,他耳根都微微發熱。
「百年未出山,世道竟已變成這般模樣?」
「果然,閉門苦修,終究見識淺薄。」
他心裡震動,卻不敢亂答。
這群裡到底是真高人,還是騙子,還說不準。先穩住,總冇錯。
【李藥師】:在下尚有些事,不太方便。
【廣成子】:別端著啊老哥。
【燃燈道人】:一起練級,效率高。
李狐看著「練級」二字,更覺得高深莫測,當即又謹慎了幾分。
【李藥師】:還是不了,在下略感疲憊,先歇一歇。
發完這句,他長舒一口氣,像剛打完一場硬仗。
而與此同時。
江城大學,一間女生宿舍裡。
「玉鼎真人」白曉瑜推了推圓框黑邊眼鏡,白嫩的腳丫子搭著,盯著聊天框,一臉納悶。
「這李藥師入戲挺深啊,說話一套一套的,跟古裝劇裡跑出來似的。」
對床的「玉霞仙子」黃瑤英正單手捧著速食麵,另一隻手握著滑鼠,嘴裡還叼著半截麵:「別管他啦,廣成子開副本了【佛絕古寺】。再不進我經驗就落下了,我還差一點衝道丹境呢。」
「來了來了。」
白曉瑜隨手叉掉聊天框,戴上耳機,滑鼠一點,人物衝進副本,怪物、特效、經驗條頓時鋪滿螢幕。
宿舍裡是泡麵味、洗髮水味,和耳機漏出來的遊戲音。
而七月山脈那頭,是冷石、黴味、潮氣,和一隻快死的狐妖。
同樣都是熬夜「修行」。
一邊靠網線衝級。
一邊靠命硬硬熬。
李狐見群裡忽然安靜下來,捧著手機發了會兒呆,神色卻一點點鄭重起來。
「看樣子,諸位前輩都去修煉了。」
他把手機小心收好,盤腿坐起,腦袋剛抬高一點,差點撞上低矮洞頂,隻得又默默低下三分。
姿勢憋屈,神情卻比先前亮了許多。
很快,淡藍色妖氣自他周身緩緩浮起,在狹小洞穴裡流動。
李狐閉上眼,腦海裡卻還盤著那幾個新詞。
副本。
多修。
練級。
還有這件「手機法器」。
若這東西裡,當真藏著活命的路……
那他這條爛命,或許還冇到頭。
然而李狐思念一沉,忽地,腦海浮現一段文字與聲響。
【歡迎「李藥師」加入副本『佛絕古寺』】
淡光在眼前緩緩鋪開,冷石、黴味、潮氣儘數消散。
李狐睜眼時,人已落在一片陌生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