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輦輕輕晃動,李麗質端坐其中,雙手規矩地交疊在膝上,恢複了往日的端莊。
隻是那臉頰微微透著紅,耳尖有些熱,內心分明不像表麵這麽平靜。
她悄悄抬起手,用指尖摸了一下額頭,嘴角噙起甜絲絲的微笑。
隨即,她低頭垂眸,臉頰變得更紅了。
在屋頂時,她被那個厚臉皮的吻了一下額頭。
溫溫的,軟軟的,濕濕的。
可是那觸感,好似什麽都沒留下,又好似從眉心烙印在了心頭。
可是,他為什麽沒有親我的……我的嘴呢!
李麗質下意識地抿了一下唇。
她記得她閉上了眼,揚起了頭,隻是忘記了當時有沒有嘟嘴。
想想真的好生羞人。
可是他卻隻吻了她的額頭。
想到這裏,李麗質又嘟起小嘴,在心中啐了一口那個厚臉皮的壞人。
轆轆的車輪聲碾過朱雀大街的夯土路,車轂發出“吱呀”的聲響。
窗外是緩緩後退的坊牆,道旁的青槐成列,枝葉初盛。
良久之後,李麗質臉上的緋紅退去,她瞥了一眼跪坐在側的女官。
隻見女官眼觀鼻鼻觀心,她輕咳了一聲。
“虞司言,今日我遇險之事不怪你。隻是聖人若知,定然震怒。”
虞女官聞言一怔,旋即內心苦笑,我的殿下啊,您大可不必,我又不傻。
她立刻正色道:“妾省得,多謝殿下為妾遮掩。”
李麗質從未如今天這般強詞奪理、倒打一耙,威脅屬從。
不過這可是跟阿耶學的,記得當時阿耶就是這樣讓宿國公低頭認錯的。
她嘴角閃過一絲狡黠,然後側過身,滿臉含笑,輕輕地拍了拍女官的手。
“虞娘子,你對我真好。”
虞女官又是一怔,抬眸時眼圈都有些紅了。
“殿下,妾自是與殿下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李麗質看著動容表忠的女官,心中竊喜,那厚臉皮的甜言蜜語果然好用。
她衝著女官眨了眨眼睛,溫聲道:“知道誰是母後的人吧?”
“妾省得,妾知道該怎麽做。”
“虞娘子,他日我若嫁人,定是要將你帶在身邊的。”
虞女官心頭一喜,若是殿下嫁於楊郎君,必然是要住在公主府。
憑聖人對殿下的喜愛,那公主府定然極盡尊崇。
將來她,便是這公主府的掌事女官。
這般前程,可比讓殿下嫁入齊國公府好上太多。
若不是楊郎君請孫神仙向皇後進言,殿下當真嫁去齊國公府,還需執兒媳之禮,她也不過依舊是個隨侍下人。
何況楊郎君雙親早逝,府中無長輩拘束,日後殿下在府中自在,她這個近身女官,自然也更有體麵。
如今得了殿下許諾,虞女官自是歡喜難掩,連忙恭聲應諾。
“得殿下不棄,妾願效死以報厚恩。”
李麗質滿意頷首,然後兀自一笑,麵帶羞甜。
她從襟間取出了一紙詩稿,又偷偷地看了一遍。
別夢依依終歸家,小廊迴合曲闌斜。
多情隻有春庭月,猶為斯人照落花。
另一邊。
楊政道離開玄都觀便帶著蘇紅衣和娜劄,前往西市的鐵匠鋪與席君買和阿巴匯合。
此時正值西市熱鬧的時候。
三人隻能下馬步行。
街道上車水馬龍,摩肩接踵,商賈雲集。
碧眼高鼻的西域胡商,披發左衽的突厥蕃部,奇裝各色,言語各異,可謂是胡漢雜遝,喧聲盈耳。
娜劄這樣琥珀色眼眸的異族女子,扔在人群中,反而更像是一個唐人。
大街兩旁店鋪林立,旗幡招展。
在經過一家胡商酒肆時,裏麵傳來胡姬的陣陣歡笑,其中夾雜著琵琶與篳篥的樂聲,曲調帶著濃鬱的異域風味。
也就在這一刻。
一支胡商的駝隊緩緩穿行,駝鈴叮當作響,那駱駝背上馱著沉甸甸的貨囊,隱約能嗅到香料與羊毛混雜的氣味。
而隔著駝隊,一道身影從楊政道眼角的餘光中一晃而過。
是那個柘枝妓。
雖然沒看清她的臉,但她掛在胸前的兩盞燈籠錯不了。
楊政道猛然迴頭,隻看到人群中那一襲窄袖羅衫的背影。
那高挑的身姿,那嫋娜的細腰,那蕩漾的翹臀,正是那日在平康坊給他下藥的柘枝妓。
那晚,據假母劉茹詩交代,柘枝妓名叫迪麗,在為楊政道和李晦舞罷一曲後,便離開了別所。
楊政道對著那道背影大喊了一聲:“迪麗!”
她迴頭了。
這一次,沒有麵紗遮掩,楊政道看到了她精緻的五官。
挺翹的鼻梁,鮮豔的紅唇,碧綠色的眸子。
果然是她!
楊政道當機立斷,隨手將韁繩丟給了酒肆前招攬生意的小廝。
“紅衣,娜劄!是那個柘枝妓,快跟我追!”
蘇紅衣和娜劄,沒有猶豫,便同樣將馬匹留下,跟著楊政道,撥開人群,追了出去。
迪麗見楊政道追來,嘴角勾起了一絲笑意,隨即轉身朝人群深處鑽去。
楊政道緊追不捨。
蘇紅衣和娜劄一左一右跟上。
如此一前一後,四人如劃過人潮的快舟,劈開熙熙攘攘的汪洋。
“讓開!讓開!”
楊政道一邊追一邊喊,但西市的人實在太多太雜。
幾個胡商正圍著一處攤子討價還價,一個賣胡餅的小販推著爐車橫在路中,還有一群穿著短褐的腳夫扛著貨箱慢悠悠地走。
楊政道從他們身邊擠過,險些撞翻一個抱著陶罐的婦人,那婦人尖聲罵了一句什麽,他全顧不上了。
迪麗身形靈巧,在人群中如魚得水。
她穿過絹行的旗幡,繞過賣胡餅的攤子,從一個牽著驢的胡商身邊擦過,那驢受了驚,仰頭叫了一聲,險些踢到旁邊的人。
楊政道咬牙追著,但他越追越心驚。
很明顯,這迪麗對西市極為熟悉,他懷疑迪麗就是故意出現的,甚至是故意引他追來的。
很快楊政道三人便追著迪麗離開了喧鬧的大街,拐進了一條曲巷。
楊政道在巷口,腳步猛地一頓。
這巷子很窄,兩邊是店鋪的後牆,牆根處堆著些雜物,還有些破筐、碎瓦。
巷子不深,但岔道極多,不熟悉地形的人進去,十有**要迷路。
這個時候楊政道萬分後悔沒帶上阿巴,憑借阿巴的記憶,定然是不會在此迷路的。
情急之下,他隻能大喝一聲:“站住!”
迪麗迴頭看了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笑,她衝著楊政道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隨即拐進了另一個巷口。
三人再追過去,已經看不到迪麗的身影了。
而眼前空無一人的巷子,又分出了三條岔道。
蘇紅衣掃了一眼巷子,蹙眉道:“大郎,還追嗎?”
楊政道有些不甘心。
如果那晚迪麗隻是趁著歌舞時,下了迷情香,楊政道絕對會掉頭便走。
畢竟,那晚的迷情香,本就是盧承慶的安排。
可她偏偏多此一舉,又在西側裏間的門簾上灑下了催情散。
這般做,就格外耐人尋味了。
如果不是前來監視他的蘇紅衣,在進屋檢視時中了招,那中招之人,必然是假母劉茹詩。
他在這個世界上的第一次,定然是要被那老母牛拱了。
這太嚇人了!
想到劉茹詩那卡粉掉渣的臉,楊政道都覺得不寒而栗。
那畫麵想都不敢想。
但這樣的手段,除了惡心人,還能幹什麽?
還是說,迪麗她原本就知道蘇紅衣的存在?
若是後者,那她的多此一舉,反倒像是在暗中幫他破了盧承慶的局,同時又設計了蘇紅衣。
而他則完完全全是一個獲益之人。
若是以結果,去倒推動機,將會得出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答案。
這個叫迪麗的柘枝妓,是友非敵。
若是友的話……
最好避開蘇紅衣,獨自去會一會這柘枝妓。
而對方將他引導這三岔巷口,大抵也是如此打算。
是分頭去追?還是調頭迴去?
一個能算計蘇紅衣的友方勢力,值得去冒險接觸。
楊政道心中有了決斷。
他皺了皺眉,看到巷口依著牆頭,放著幾根竹竿。
他隨手提起了一根,長短和步馬兩用的短槊相當,憑借係統給的基礎馬槊戰技,他多了一些底氣。
“我們分頭查探,隻追五百步,如果沒有發現,便原路返迴。”
蘇紅衣也覺得如此妥帖,便點了點頭。
娜劄眼含擔憂,柔聲叮囑道:“主人,您要小心。”
於是,三人分作三路。
楊政道走了中間的那條岔道,蘇紅衣和娜劄則一左一後進入了兩側的岔道。
楊政道攥緊手中的竹竿,一路向前。
他剛追出不足百步,巷子突然拐了個彎,巷道驟然收窄。
兩側高牆斑駁,牆根處生著青苔,潮濕的黴味混著不知哪家飄出的香料氣息,直往鼻子裏鑽。
頭頂隻露出一線天,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巷子裏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楊政道隻恨係統沒有刷出來諸如橫刀這樣的短兵戰技。
丈餘寬的巷子,他手中的竹竿根本施展不開。
他隻得放慢腳步,謹慎起來。
右側高牆上隱約有腳步聲。
楊政道立刻止步,豎起耳朵細聽。
那聲音卻很輕,想來不應是人,或許是貓踩在瓦上。
正當楊政道懷疑自己是不是草木皆兵時,從左側牆頭竟有一道黑影直撲而來。
那黑影極為輕盈,仿若無聲。
正是頭頂那光影的突然變化,提醒了他。
他下意識舉起竹竿格擋。
“啪”的一聲,竹竿將一隻白皙的纖手穩穩架住。
迪麗就站在他麵前,近在咫尺。
她此刻穿的是長款的窄袖羅衫,遮住了窈窕的腰肢,未露出那白嫩細膩的小腹。
下身依舊是一條撒花褲,隻是兩側未開衩,遮住了光潔修長的雙腿。
那雙蓮藕一般的玉足,踩著一雙小巧的短靿胡靴。
唯有那一對寶貝,在落地時,彈了又彈,晃了一晃。
“阿郎,你怎地一個人追來了呢。”
她的聲音酥軟柔媚,尾音帶著幾分挑逗,能在男人心頭打一個顫。一雙眸子似笑非笑、甚是勾人。
楊政道急急後撤兩步,將竹竿橫於胸前,他覺得哪怕是櫻落,在這妖女麵前,也隻能算是個妹妹。
櫻落頂多是裝得有點茶,而這迪麗那是真的渾然天成的魅。
楊政道定了定神,笑道:“難道不是迪麗娘子故意約某來此的嗎?”
說話間,他手腕一翻,竹竿自上而下砸去。
迪麗卻像是在舞蹈,輕盈側身避開。
竹竿的竿頭堪堪貼著那對寶貝劃過。
那寶貝彈彈跳跳的,甚是可愛,若是打壞了,倒挺可惜。
這一擊未成,楊政道又化劈為掃。
迪麗的腰肢猶如舞動的水草,她轉了個圈躲過。
竹竿隻重重地打在一側的高牆之上。
“啪”的一聲,竿頭應聲而裂。
迪麗頓覺一陣心驚,臉色都為之一變。
她從未想過阿郎竟然會武,而且這招式明顯是軍中戰技。
這一招一式,皆是殺招,直取要害。
她不敢再大意。
也幸好是這巷子狹窄,讓阿郎這竹竿發揮不出實力。
迪麗收起輕慢之心,打起精神應付。
她身形飄忽,在楊政道竹竿的間隙中遊走,幾次試圖近身,都被楊政道逼退。
楊政道雖然受限於逼仄的巷道,無法打出橫掃的招式,但好在迪麗手中並無兵刃。
於是,他以挑、刺為主,以攻為守,不容迪麗近身。
他抓住機會深吸一口氣,竹竿向前一送,直取迪麗咽喉。
這一刺,角度刁鑽,又快又狠。
迪麗躲閃不及,隻能後退,在後背已貼上牆根時,才堪堪避開。
但裂開的竿頭上那銳利的竹尖,卻好巧不巧地刮過她身上的羅衫。
隻聽見“刺啦”一聲,露出了雪白的肩頭。
露出了一邊的鎖骨,玲瓏精緻;還有那半個寶貝,白如玉脂。
楊政道隻覺得眼前一花,忍不住喉結一滾。
手中竹竿不自覺地懸在了半空。
時間彷彿停止了三秒。
迪麗臉色一紅,率先反應過來。
她足尖一點牆根,順勢欺身近前。
楊政道見迪麗晃著那個白酥酥、粉熒熒的寶貝撲來,他隻得再次急急撤步。
然而,卻已經晚了。
隻見迪麗嘴角噙起一絲壞笑,雙眼已彎成了一對月牙。
楊政道暗叫一聲壞了。
他一時竟然忘了這個妖女除了誘人的法寶,還會用毒。
迪麗伸手在腰間一抹,揚手一撒。
一團白色的煙霧在楊政道麵前炸開。
他來不及屏息,一股苦澀的氣息便鑽入口鼻。
竹竿從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身子一軟,向前倒去。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瞬,他感覺似乎是一頭栽到了迪麗的懷裏。
臉被埋住了,有點窒息,但的確是軟軟的彈彈的,很溫暖,也很香甜。
“啊呀!”
耳邊先響起一聲撩人的嬌嗔,然後又是那酥酥麻麻的聲音。
“阿郎,睡吧,睡一會兒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