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母劉茹詩敲了幾聲門,見無人迴應便忍不住竊喜。
盧郎當真是好手段,這下可算是徹底將那楊大郎拴在了我這別所。
念及此,劉茹詩的腳步都輕快上了幾分,她進入小院,又裝模作樣地喚了幾聲。
見依舊無人應,便推開了虛掩的門。
剛進房門。
她便被人從身後在膝腕處踹了一腳。
一個趔趄,她連滾帶爬地摔在地上,不遠不近剛好跪在了榻前。
等她抬頭望去,卻見楊政道正斜依在榻上,衣袍整齊,衝著她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怎麽……”話剛一出口,劉茹詩便知道壞了。
她再一迴頭,卻見一高挑女子正一襲黑衣擋在了門口。
“我怎麽沒中迷情香?對嗎?”楊政道接過她的話。
“什麽迷情香?”劉茹詩臉色一變,很快又堆起笑:“楊郎君您這話,我聽不懂啊,我這不是來看看……”
“來看看我有沒有和櫻落娘子成了好事,對嗎?”楊政道打斷她,起身走到她麵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劉茹詩,繼續道:“我沒功夫和你兜圈子。是誰告訴李二郎你這別所來了柘枝妓,又是誰指示那柘枝妓下了這迷情香,你知道,我也知道。”
劉茹詩的笑容僵在臉上,她偷偷地向著兩側裏間各瞥了一眼,臉色又恢複了笑容。
“楊郎君,您說笑了,你和李郎君是我這兒最大的恩客,小娘子們可是靠著您二位供養度日呢。”
不承認,沒關係。
楊政道冷笑一聲:“想必那人告訴過你那迷情香隻要燃盡,便無從查起,對嗎?”
劉茹詩微微一怔,難道不是?
她臉上閃過一絲狐疑,就連笑容都變得勉強了幾分。
楊政道一看便知,他猜的不錯。
想來定是盧承慶在背後一手操弄。
至於原因,並非是他與那盧承慶有什麽私人恩怨。
盧承慶的行動,代表的不是他個人,而是他背後的山東士族,甚至包括關隴世家。
在聽聞了他對長樂的“癡情”,加上皇室對此或支援、或默許的態度,讓他們感受到了危機。
李二的女兒,在他們看來就是政治資源,是被端上桌的菜。
李麗質這位嫡長女更是餐桌上的一道主菜,怎麽允許一個隻配坐在小孩兒那桌的前朝餘孽染指。
再加上他在尚藥局最早提出近親不婚,他們不敢去報複人瑞一般的孫神仙,還不能找他這個前朝餘孽泄憤?
如此想來,一切都順理成章了。
今晚的“豔遇”與昨日的“墜馬”同出一轍,隻不過是一計不成,再生一計。
要了他的命,還不至於。
但毀他前程,阻他尚長樂,便是他們的目的。
如若昨日計成,他墜馬摔傷,成了跛子,便是威儀有失,在卡顏的大唐,別說尚公主,哪怕是做官都難。
如若今日計成,他暗通款曲,成了好事,便是德行有損,一條未娶妻先納妾的罪名便能讓他與阿質無緣。
當真是防得住明槍暗箭,防不住陰謀詭計,一著不慎,看個舞聽個曲,就著了道。
楊政道繞著跪坐在地上的劉茹詩走了一圈,繼續道:“假母,你知道我給太上皇獻藥之事吧?”
劉茹詩不明所以,便點了點頭。
“知道,就好!這迷情香李二郎中了,如夢中了,櫻落也中了,所以這藥便在他們體內。”
楊政道輕笑一聲,坐迴榻上。
“待他三人醒後,各取便溺一份,明日送往尚藥局。你覺得尚藥局可能查出些什麽?”
劉茹詩的臉色驟變:“這不可能!”
“不信!?”楊政道斜看了劉茹詩一眼,便哈哈大笑。
他的笑聲讓劉茹詩的臉色又是變了,身姿都有些發抖。
楊政道止住笑聲,向前俯身,壓低聲音:
“你背後那個人,可比你清楚我與孫神仙的關係。要不明日你去問那個人,看我有沒有這個本事?”
這下劉茹詩慌了。
在這平康坊摸爬滾打了半生,她可是比誰都清楚這長安城中的權貴遊戲。
若說這楊大郎真有這本事,到時候雙方撕破了臉麵,她會是第一個被踢出來頂罪的。
別看那盧郎整日喊著小卿、叫著阿奴,說到底她也不過是這鮑魚之肆中的破垢之履。
男人哪個不薄情,桃落李謝風不停。
昨日顏色明日花,不過新景換舊景。
或許盧郎尚且敢與這楊大郎碰上一碰,但今夜還牽扯到了河間王家的李二郎。
這李二郎與楊大郎,形同僚兄僚弟,斷然沒有不為其出頭的道理。
如此一來,這十餘年的情分,盧郎必然是說舍便舍。
想到這裏,悲從中來。
劉茹詩趁著這股子悲意,跪行向前,一把扯住了楊政道的袍角,在抬眸時,已紅了眼圈。
“楊郎君,救我!”
一聲哀喚之後,更是梨花帶雨,珠淚潸然。
我超!老戲骨!
這平康坊內,當真臥虎藏龍,怪不得能調教出櫻落與如夢那般的小花。
楊政道趕緊扯過袍角往後挪了挪,雖說這劉茹詩算得上風韻猶存,但他楊政道不善此道。
劉茹詩見楊政道如此,心中暗喜,到底是個少年郎,隻需一番淒楚相求,定叫他心軟應下。
如此,你們神仙鬥法,莫要禍及我這個凡人便好。
她瞬間化作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蹙眉抬眸,淚眼汪汪。
“楊郎君明鑒,婢子隻是個……”
“停!”
楊政道立刻打斷了這老妖婆的施法。
都不自稱老身換成婢子了,你這是想讓我喊你卿卿不成?
楊政道一臉嫌棄地又往後躲了躲。
他輕咳一聲,繼續道:“你既是櫻落與如夢的假母,我自然不會眼睜睜看你做了棄子。你隻要辦妥一件事,我便不與那人翻臉。”
劉茹詩眼睛一亮:“楊郎君請說。”
楊政道看著她,慢悠悠地開口:“將這別所的地契,轉至櫻落名下。”
劉茹詩愣住了,旋即開始哀嚎起來,這不是要了她的老命嗎?
她半生風雨、機關算盡,纔有了這一份安享晚年的營生。
“會給你月錢。”楊政道淡淡道。
劉茹詩哭聲一滯,然後繼續哭天搶地。
“一百貫。”楊政道嘴角上揚。
劉茹詩先是一怔,隨即破涕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