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午正,放眼望去,宮道上空無一人。
李麗質立在亭中,手心攥出了薄汗。
女官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開口:“殿下,日頭毒了,不如先迴?仔細中了暑氣。”
李麗質蹙了蹙眉,目光依舊膠在宮道盡頭,口中卻道:“春色正好,不賞可惜。”
女官訕訕一笑,殿下,您倒是會找理由。
她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勸,隻是悄悄歎了口氣,退到一旁。
李麗質心裏的期許,一點點下沉。
哎,那個厚臉皮的,怎麽還沒來呢?
就在李麗質滿心失落時,卻見宮道盡頭,有一行人跨過一道宮門,轉了出來。
李麗質眼睛一亮,蹭地一下站起。
是他。
是那個厚臉皮的。
他正跟在引路的簡內侍身後,身著一襲深青色圓領缺胯袍,腰束革帶,襯托出挺拔的身姿。
李麗質眼含秋水,嘴角不由得噙起一絲笑容。
但當她餘光掃過厚臉皮的身側時,不由得歎出一口氣。
可惜,長孫衝那個沒眼色的也在!
宮道上。
原本楊政道以為今日中午必然是要餓肚子了,不想卻等來了簡內侍。
簡內侍傳話,長孫皇後召他與長孫衝去立政殿用午膳。
他心中先是一喜,旋即又不由得緊張起來。
而且這種緊張,比他見李二時還要更強烈一些。
畢竟,他對阿質的“鍾情”是不純粹的、有目的的。
哪有什麽一見鍾情,更何況麵對的還是少女時的李麗質。
他自知心中情愫,與其說他對李麗質心動,倒不如說是他對長大後的李麗質心懷不軌……心懷期許。
正在他胡思亂想之際,餘光忽然瞥見路旁的涼亭中,正有一道身影娉娉而立。
他下意識偏頭看去,正對上一雙清澈的眼睛,忽閃著長長的睫毛,眸底帶著七分歡喜,三分俏皮。
“阿質!?”楊政道驚撥出聲。
簡內侍許是第一次聽到楊政道這麽稱呼長樂殿下,一怔過後,連忙咳嗽。
這簡內侍可是長孫皇後的身邊近臣。
楊政道隻得跟隨眾人一起向阿質行禮。
李麗質已提著裙擺從亭中走出,端端正正迴了一禮,然後徑直迎向楊政道。
她揚起小臉,似是帶著羞赧,又似是寫滿激動。
“政道表兄,好巧啊!不想竟在這裏遇到。”
李麗質的女官心中苦笑,殿下您這麽明顯地守在這裏,簡內侍怎會看不出您的心思。
簡內侍自是猜到了長樂殿下是故意等在這裏,他隻能假裝不知,留他們在此敘幾句話。
長孫衝見李麗質連和他寒暄一聲也不願,頓時又羞又氣,便冷哼一聲,側過頭去。
可對楊政道來說,這甜甜糯糯的聲音,百聽不厭;這羞羞怯怯的小臉,百看不煩。
楊政道下意識想伸手揉一揉眼前少女的頭。
但他餘光瞥見了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的簡內侍,覺得還是要收斂一些。
“阿質妹妹,好巧!”
簡內侍又開始咳嗽了。
李麗質立刻秀眉一皺,不滿道:“簡內侍,可是病了?”
簡內侍心中一驚,這長樂殿下平日裏乖乖巧巧,怎麽隻要牽扯到楊政道這小子,便會變得刁蠻任性。
他忙歉意道:“奴失禮了,望殿下寬恕。”
李麗質倒也不願為難下人,而且母後還在立政殿等著。
她目光在楊政道臉上停了一瞬,抿了抿嘴,紅著臉道:
“表兄,四月十五,桃花依舊。”
楊政道微微一怔,旋即明白過來。
是玄都觀,阿質這是找他約會嗎?!
他不由得心中一喜,然後含著笑,輕輕地點了點頭。
李麗質見厚臉皮的懂了她的意思,頓時會心一笑,一雙眉眼都彎成了兩個月牙。
“那阿質,便告退了。”
她垂下眼,行了一禮,轉身便走。
裙擺在宮道上輕輕掃過,步子比來時還要急上幾分。
她覺得如若再停留上半刻,她的臉頰怕是要著火,耳尖怕是要融化。
楊政道望著那道鵝黃色的小小身形快步離開,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長孫衝見李麗質自始至終都未瞧上他一眼,便又是一陣氣惱難當。
表兄喚得倒是親切,他楊政道算哪門子表兄,我纔是你的親表兄好嗎!
一行人這才繼續前往立政殿。
剛到立政殿,便有一個小內侍上前,湊在簡內侍耳邊低語了幾句。
簡內侍微微一怔,旋即點點頭。
他轉過身來,臉上堆起笑:“二位郎君,皇後殿下小憩了。方纔吩咐過,請二位郎君在偏殿用膳,不必等她。”
什麽情況!?
隻管飯!不見麵?
楊政道心中不禁一鬆,但旋即他又再一次緊張起來。
古人擇婿,太會玩躲起來偷窺這一套了。
等會兒,怎麽辦?
要不要學王羲之的“東床坦腹食”?
哦!還是不要學了!畢竟那個時代太過於癲!
他若真在立政殿,敞開衣襟露著肚子,估計會被亂棍打出去的。
簡內侍引著二人進入偏殿。
兩個小食案已經佈置好了。
內侍魚貫而入,將午膳一一擺上。
一碟蒸餅,一碟炙肉,一碟菹菜,一碟葵羹,另有一碗豆漿。
楊政道看著這算不上寒酸,更算不上豐盛的午膳,心中不由得感慨,還是阿質好。
都說長孫皇後節儉,果然不假。
畢竟貞觀五年的大唐立國不久,不說國庫,就是李二手裏也沒多少錢。
“二位郎君慢用,有內侍在外候著,有事隻管吩咐。”簡內侍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楊政道餘光瞥向一側的那張寬大的屏風,心中不由得忐忑起來。
這長孫皇後是不是就躲在那屏風後麵呢?
但這一次,楊政道卻猜錯了。
此刻,正殿裏間。
長孫皇後頰泛赧色,倚在憑幾上,正翻看著一疊剛被送進宮來的密信。
信紙雖是上好的滕紙,但因謄抄字數多,密密麻麻的小楷細書依舊寫了十餘張。
待長孫皇後終於將密信全部看完,不由得發出一聲長歎。
旋即,她臉上又重新染上羞赧,而那赧色未退,竟又鋪上了一層怒意。
她冷聲道:“簡內侍,等會兒留下楊政道。”
在長孫皇後麵前的憑幾上,正放著那一疊密信,密信的首頁上,赫然寫著“簾屏春”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