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政道、阿巴、譚封三人步行迴到興道坊。
受傷的“烏影”也不知道能否治好。
有蘇紅衣在,想必“烏影”定然會被送到宮中,由禦馬苑照料。
剛進院門,便聽到內堂傳來席君買壓抑的哽咽聲,夾雜著席幼娘微弱的咳嗽。
楊政道快步進入內堂裏間。
隻見柳忠請來的郎中正站在榻邊,連連搖頭。
席君買則蹲在榻前,緊緊握著席幼孃的小手。
“郎中,這席家小妹可是肺癰之症?”楊政道急忙上前相詢。
郎中拱手行禮:“楊郎君,小娘子確為肺癰之症。但肺腑已損,高熱入體,脈象紊亂,恕在下無能。”
楊政道聞言,心中不由得舒了一口氣,是肺癰之症便好。
肺癰,就是感冒遷延日久,進而引發肺部感染。
隻要是感染,青黴素便能做到藥到病除。
在抗生素濫用的後世,細菌病毒普遍具備抗藥性。
而這個時代的細菌病毒,顯然沒這個能力。
所以青黴素的治療效果自然是極好的,稱之為靈丹妙藥也不為過。
楊政道讓柳忠付了診金,將郎中送走,又吩咐阿五、阿六先將溫補的藥材煎好。
除了用青黴素進行抗感染治療外,席幼娘虛弱的身體也需要溫補一番。
守在榻邊的席君買,見楊政道開始吩咐人煎藥,臉上不由得露出了一絲喜色。
他對楊政道再行一禮,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楊政道拍了拍席君買的肩:“何奉禦已經答應了,稍後會來。”
席君買眼眶一紅,重重點了點頭。
“不過……”楊政道頓了頓,繼續道,“席郎君,此番用藥亦是兇險萬分,你可省得?”
雖說有尚藥局經驗豐富的醫官操持,風險完全可控,但還是需要再次給席君買強調一遍。
“君買省得!”席君買立刻抱拳,“小妹此番已是死中求生,若有萬一……斷不敢怨懟郎君。郎君大恩,君買此生不忘。”
楊政道歎了一口氣,再次拍了拍席君買的肩膀。
父母雙亡、妹妹生病,妥妥的主角模板,但在史書上卻隻有短短數行字,
他百二十騎破萬敵的輝煌戰績,如一道流星,一閃而逝。
就在楊政道要轉身離開時,身後傳來了席君買的聲音。
“郎主,以後您叫我君買即可。”
楊政道嘴角勾起壓不住的笑,他背對席君買擺了擺手,沉聲道:“此事莫要再提,政道決不做那攜恩圖報之輩。”
並非楊政道虛偽,隻是對於席君買這樣的忠勇之士,自當以真心換真心,真誠相待。
下午,未初時分。
何貫中帶著兩個醫官,抬著一口木箱,進了楊政道的宅邸。
何貫中再次為席幼娘診斷一番,確定為肺癰之症。
醫官先為席幼娘用皮試針,為席幼娘做了皮試。
這皮試針竟然比楊政道當初做的那支精巧不少,想來是這月餘時間內,尚藥局又做了一番改進。
即便如此,這針對於一個小女孩而言,還是顯得過於粗鈍了一些。
醫官用帶前細後寬凹槽的皮試針,挑起席幼娘手臂上的麵板表皮。
在針尖挑起皮肉的瞬間,席幼娘瘦小的身子明顯一顫,手臂本能地往迴縮,卻被醫官的手死死抓住。
席君買心口一緊,痛心道:“阿妹,疼嗎?”
席幼娘咬著下唇,眼角還掛著因疼痛沁出的淚花。
她搖了搖頭,擠出一個淺淺的微笑:“阿兄,不疼!”
醫官將皮試針緊貼席幼娘手臂固定好,然後對準凹槽滴上青黴液,藥汁順凹槽滲入皮下。
席幼娘緊咬牙關,自始至終,硬是一聲沒吭。
一盞茶後,席幼娘手臂沒有異狀,眾人也鬆了一口氣,如此便可用藥了。
醫官開啟木箱,裏麵整整齊齊擺著七八個瓷瓶,正是尚藥局常備的青黴液。
何貫中取出一瓶,又取出一個小勺,約莫隻有兩三滴的量,兌入半勺溫水中,為席幼娘服下。
他放下勺子,解釋道:“楊郎君,外傷用量,以五錢為劑。內服,先從五分起始。一個時辰內,小娘子若無異狀,我們再增劑量。”
楊政道忙代替席君買行禮感謝,然後引何貫中至外間。
兩名醫官則留下來觀察,而席君買更是寸步不離地守在榻邊。
待小五、小六上過茶後,何貫中便向楊政道說起了尚藥局論證近親不婚的差事,並向楊政道詢問建議。
楊政道哪有什麽建議,他能講的也隻有“事實勝於雄辯”這一句話,無非是列舉例證、參照對比。
至於基因遺傳這些科學知識,楊政道沒有信心能講清楚,也沒可能讓何奉禦信服。
但聊著聊著,楊政道忽然發現這何奉禦問的不是醫學,而是政治。
他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近親不婚四個字可不是攪黃長孫衝和李麗質親事那麽簡單。
近親不婚這四個字可是把所有的士族大姓得罪得死死的。
諸如崔、盧、鄭、王這些世家大姓,正是靠著世代聯姻纔在南北朝的亂世中屹立不倒。
皇帝可以換,官員可以換,唯有大姓世家巋然不動。
相對權勢的鞏固和傳承,近親婚姻生出幾個有問題的孩子,在世家大姓眼中又算些什麽呢?
也許近親婚姻的問題,在這些世代聯姻的大姓之中,怕是早已被覺察,隻是沒人挑破講出來而已。
現在楊政道將這塊遮羞布掀開了。
而李二這個千古一帝的政治素養是毋庸置疑的,他顯然捕捉到了這個機會。
現在李二借著李麗質的親事被攪黃,讓尚藥局來論證近親不婚。
那下一步,李二便會以憐愛天下、體恤民生的名義,讓刑部立法,全麵禁止近親婚姻。
不要以為古代就沒有婚姻法。
《唐律疏議》中有戶婚律,關於同姓婚姻與不倫婚姻都有明確的禁令。
諸同姓為婚者,各徒二年;緦麻以上親屬通婚,以奸論,強製離異。
有了尚藥局提供的論證,李二便可以名正言順地在律法中加上一條近親婚姻的禁令。
就此近親不婚便能成為李二手中一把遏製世家大姓的利器。
想到這裏,楊政道後背瞬間冒出冷汗。
上午那場墜馬的“意外”,是報複?還是警告?
在這場藏於暗處、波瀾不驚的權力的角逐中,該如何自處。
是守拙安身、避禍自守?是靜觀其變、待時而動?還是以身入局、主動成為李二手中的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