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傳道授業解惑
晨曦初上,此時的紅霧最淡,東邊天際裂開一道細小金邊,如同一根金針刺破幽冥的惟幕。
石屋內,螢光蝶晶燈已然亮起,近百名孩童端坐在骨椅上,腰背挺得筆直,獸皮蒙書在石桌上攤開。
牛清晏坐在最前排,搖頭晃腦的,辮子上的鈴鐺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他目光緊緊鎖定桌麵上的太古文字;銀髮少女垂眸輕念,發間銀羽隨著呼吸微微顫動;鱗甲少年則半趴在桌上,尾巴無意識地在地麵掃出沙沙聲,嘴裡卻一字不差地跟著誦讀。
「走獸馳原,鱗甲潛淵;羽禽翔空,人族立焉;古族通靈,星火相傳;競生共息,鬥而未殘..
」
領讀的聲音清朗如鍾,俞珩負手立於台前,玄黑色的道袍在光影中流轉微光,他每念一句,玄岩板上的太古文字便隨之亮起金輝,化作飛禽走獸、鱗甲生靈的虛影,在空中盤旋環繞。
孩子們的聲音漸漸匯聚,越來越響亮,朗朗讀書聲衝破石屋,引得遠處勞作的村民紛紛駐足,
臉上露出欣慰又驕傲的笑容。 【記住本站域名 ->.】
每日的晨讀已是近百名孩童的必修課,俞望著這一幕,唇角不自覺勾起笑意。
他想起在古心鎮時,那些女徒弟雖可愛,卻總愛耍些小聰明,課業常敷衍了事;哪像眼前這些孩子,態度端正,捧著蒙書如獲至寶。
每個孩子都神情專注,大聲誦讀,對於俞珩佈置的課業保質保量完成,絲毫不敷衍,比他那群女徒弟聽話多了。
俞珩指尖不經意間劃過腰間懸掛的青銅鈴鐺,那是前日牛清晏偷偷繫上的,說是能「招來好運氣」。
他的目光掃過坐得筆直的孩童們,最終落在第一排那個虎頭虎腦的身影上「白嘯嶂。」他的聲音溫和,眼中含笑:
「為師問你,自然生萬靈,古族居於其中,應當如何與萬靈相處?」
虎牙少年猛地站起身,骨椅在石板地上拖出清脆聲響。
他金色的瞳孔在晶燈下熠熠生輝,脖頸處若隱若現的白色絨毛隨著略顯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或許是緊張,他下意識緊了蒙書邊緣,獸皮封麵被捏出褶皺,卻仍昂首挺胸:
「老師教我們《萬靈頌》曾言:「弱肉強食,天道迴圈;爪牙爭鋒,術法周旋;各守其界,不破天然......』」他聲音洪亮,在教室迴響,
「這正符合我們每日所誦:『競生共息,鬥而未殘」之言!」
俞珩抬手輕拍,掌心進發金輝,在空中化作朵朵金蓮,緩緩落在少年肩頭:
「不錯,」他眼角眉梢皆是滿意,
「嘯嶂敏而好學,深得為師之心,下晨課之後你來我桌前共食。」
「多謝老師!」白嘯嶂聞言眉飛色舞,得意地掃視一眼身旁的牛清晏,
「我每天回去幫阿爹扯完地薯藤後,還要拿出蒙書研習至深夜,不僅完成老師留下的課業,還要反覆回憶今天一天所得!」
「好,好,好!」俞珩連道三個「好」字,
「嘯嶂不僅天資穎慧,舉止勤謹,難得孝悌彰於親族,」俞珩的聲音滿是讚賞,指尖凝出一縷金輝,在玄岩板上勾勒出一個「孝」字,
「萬靈共處之道,始於修身,終於護族,嘯嶂今日所言,正是應了這其中真意。」
白嘯嶂胸脯挺得筆直,眉梢眼角都浸著得意的光,不住地沖身旁牛清晏擠眉弄眼,將對方紅的臉色盡收眼底。
當他仰起下頜,神氣到連鼻子都快翹上天時,俞珩突然勾起唇角,眼中閃過一抹狡:
「嘯嶂如此聰慧,為師心中甚慰,隻是為師心中還有一問,不知你可願當眾為師兄弟解惑?」
白嘯嶂胸膛拍得震天響,話語裡滿是少年人的銳氣:
「老師但問無妨!」
俞珩指尖輕點石桌,目光掃過滿堂弟子:
「古族血脈神異,天生強大,可以說得天獨厚,萬族差之遠矣,完全可以淩駕、驅使它族,為何還要遵循『各守其界,不破天然」呢?」
白嘯嶂臉上的得意一下消失,眉頭緊鎖,他從未想過這類問題,
「各守其界,不破天然......」他喃喃重複著這句每天誦讀的話,眉間擰出深深的不解,
「是啊......為何呢?」
牛清晏逮住轉瞬即逝的良機,猛地站起來,眼中進發興奮光芒,大聲道:
「黑潮終至,無分愚賢;萬類悲鳴,劫火當前;始知眾生,俱是塵煙!答案就在《萬靈頌》中!他斜睨一眼白嘯嶂,
「白嘯嶂還自誇每日研習,知識根本沒掌握牢固!」
白嘯嶂耳尖漲成深紅色,先是轉頭怒視牛清晏,然後低頭對俞珩羞愧道:
「弟子學識未固,輒生矜傲之心.......讓老師失望了.
》
俞珩輕撫他的肩膀,暖意透過衣料滲入肌理,目含期許,聲如朗月:
「無妨的,少年人恃才而驕,本是常事,今後將浮氣收斂,勤加溫故,必能大有進益。」
是」
俞珩抬手虛按,示意麪紅耳赤的白嘯嶂落座,他轉而看向牛清晏,眼中泛起嘉許的微光:
「清晏能在考校中旁徵博引,可見對《萬靈頌》下過苦功,望你日後戒驕戒躁,更上層樓。」
之後,又隨意點了幾名弟子考校課業,便要去看看早餐準備的怎麼樣,這時,忽然聽見角落傳來碎玉般的呢喃:
「黑潮終至,無分愚賢,『黑潮」究竟是什麼呢?成群的青鱗獸?遮蔽天空的烈風?究竟是什麼呢....
7
俞珩回頭一看,隻見一名身材纖細、額頭長有一枚青鱗的女孩單手托著下巴,看向窗外紅濛濛的天空喃喃自語,她單薄的身影被晨霧揉成淡青色剪影,鴉青色睫毛下,一雙眸子映著天邊翻湧的紅霧,像浸在琥珀裡的明亮星辰。
他記得這名女孩名為青綃。
俞珩眼中含笑,慢慢走近,溫聲道「綃綃可有疑惑?」
青綃驚得肩膀一顫,急忙正襟危坐,
「老師......
俞珩輕笑,示意她不必在意,
「為師聽你方纔琢磨黑潮的含義,可是想到了什麼?」
青綃點點頭,
「是,」她遲疑道:
「按照老師所言,黑潮之下,血肉與靈魂共同歸於星天,萬族眾生,沒有誰可以倖免,綃綃推測,『黑潮」會是一陣能將村子上所有人捲走的大風—」她忽然抬頭,青鱗在晨光下泛著光澤,
「真的會有這麼一場浩劫嗎?」
「綃綃從經文中生發出這般聯想,足見心思通透,你能獨立思考了,為師深以為慰。」俞珩屈指叩了叩她案頭的《萬靈圖卷》,卷角還留著她用骨筆圈起來的「黑潮」二字。
他的指尖掠過圖中描繪的星隕場景,聲音輕得像春夜的雨:
「你可以把『黑潮」當做一場具體的風,它會席捲宇宙萬族,也可以當做虛幻的生老病死,誰都無法抗拒,不過—」說到此處,他忽然笑著揉了揉她的發頂「那要好久好久了,當下我們該操心的一一」他指了指膳堂方向,晨霧中飄來香氣,
「是趁熱喝一碗加了蜜漬漿果的粥,再把《萬靈賦》第三段背熟。」
「哦.....:」青綃仰頭望著他眼中閃爍的笑意,忽然覺得窗外的紅霧都淡了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晨霧未散時,膳堂的石桌上已擺開熱氣騰騰的餐食,經常有村民給俞珩送禮物,他一個人也吃不完,乾脆讓村長紫灌在石室不遠處建了一處膳堂,與學生同食。
俞珩慣用的陶碗裡,蜜漬漿果在粥麵浮成艷麗的雲,鐵角牛肉燉得酥爛,琥珀色的湯汁裡土黃色的菌子顫巍巍抖著。
平日裡這張桌子隻有他和牛清晏,今天他特意讓膳堂多添了兩副碗筷,白嘯嶂和青綃拘謹地坐在他兩側,望著案上比尋常弟子多出的鮮果盤和酒壺,著骨筷猶豫不決。
「傻愣著做什麼?」
俞珩夾起一塊燉得透亮的牛肉放進青綃碗裡,又給白嘯嶂添了勺漿果粥,他目含暖光,唇角勾起一彎淺弧,
「今日的野棘莓是從後山摘的,你們替為師嘗嘗,甜否?」
不待三人說什麼,逕自將鮮果盤分成四份,發給他們。
「多謝老師!」
牛清晏習以為常,端起果盤,圖兩下嚼進肚子,其餘兩人見狀對視一眼,有樣學樣吃了起來。
三人默默低頭吃飯,俞珩運起鵬魔金輝,指尖泛起細碎金光,如流螢落在三人頭頂。
青綃剛咬了口蜜漬漿果,忽然感覺眉心發燙,俞珩指尖點在她額間青鱗上,溫和的力道像春日溪水漫過礁石:
「放鬆些,你要順著血脈裡的清涼感走。」
她喉嚨裡發出細碎的清鳴,兩側肩腫骨處傳來酥癢的刺痛,低頭時隻見青鱗覆蓋的手臂正從麵板下生長出來,鱗片縫隙間流轉著幽藍光澤,像被月光浸透的深海。
「老師.....:」她有些慌亂地望向俞珩,卻見他正含笑用公筷給她碗裡添菌菇。
俞珩替她拂開額前碎發,指尖掠過她新長出的鱗臂,金輝如溫水漫過礁石,將尖銳的鱗片磨得溫潤,
「試著用意念控製它一一對,像梳理羽毛那樣輕。」
青綃抬眸,正撞見他眼中映著自己青冥色的瞳仁,老師的聲線似溫玉碾過心尖,自頭頂潺潺漫下。
她清明漸復,斂神靜氣,將意識沉入兩條新生的鱗臂,指腹觸到鱗片下躍動的脈搏,如幼蛇吐信般輕顫。
隨著呼吸起伏,脈搏與氣機漸次同頻,腕間青色微光條然明滅,覆著細密鱗片的臂膊竟如春水融雪般,緩緩縮入皮肉之下。
另一側,白嘯嶂的動靜則要劇烈許多。他周身騰起刺目金光,庚金之氣如千刀贊射,從肌理間進發而出,石桌瞬間爬滿蛛網狀裂紋。
俞珩屈指輕叩桌麵,金輝如漣漪盪開,將四溢的庚金之氣籠於三尺之內:
「嘯嶂天賦卓絕,血脈非凡,異日或可成為村中砥柱,但用早膳時須收斂些,莫叫清晏搶了你的牛肉。」
坐在對麵的牛清晏聞言,然鬆開正往白嘯嶂盤中探去的手。
白嘯嶂怒目圓睜,抄起牛清晏的粥碗猛灌一口,兩人頓時你來我往地爭搶起來。
俞珩執起酒壺輕抿,目光含笑道:
「你等血脈之力正值勃發之際,難以收放自如,為師明日讓膳堂烤製逐風鹿肉,為你等滋補。
簷上的風鈴突然亂了節奏,撞出一串沒章法的脆響,俞珩聞聲轉頭,正見風凰隨意披著那件如今成了灰袍的霓裳羽衣,晃晃悠悠走進來,發間新生的嫩羽支棱得像炸毛的雛鳥,幾縷碎發還黏在臉頰上。
她打著哈欠,眼皮半睜不睜,腳步虛浮得像是踩在雲上,徑直朝著擺著果盤的石桌撲來,粗麻裙擺掃過地麵,驚得牛清晏慌忙起身讓座。
「師母!」
牛清晏頭上鈴鐺隨著動作叮噹作響,他急忙扯了扯白嘯嶂的獸皮衣領,又朝還在青綃使眼色。
三個孩子齊刷刷蹦起來,虎頭虎腦地躬身行禮,一臉侷促。
風凰眼皮懶洋洋掀起條縫,目光從他們頭頂掠過,鼻腔裡哼出個含混的尾音,權當回應,接著便癱在俞珩身側的骨椅裡,腦袋無意識地往他肩上歪。
俞珩扶住她的脊背,伸手替她授開擋住眼睛的碎發,隨後對孩子們點點頭,聲音溫和:
「今日就到這裡,明日這個時間再來吧。」
「是!老師!」三人齊聲應道,又偷偷看了眼靠在俞珩肩頭的風凰,這才邁起細碎腳步,轉身離去。
俞珩順手將擺著棘莓的陶盤拉過來,果瓣上還綴著晶瑩晨露,對她低聲道:
「昨夜新摘的,嘗嘗。」
風凰拿起骨筷戳了戳果子,音調懶洋洋的,
「餵我。」
俞珩隻是垂眸輕笑,靜靜看著她。
風凰等了半響沒動靜,自討沒趣地坐直,抓起骨筷刺中果子,餵進嘴裡。
伴隨牙齒咬碎果核的脆響,果肉進出的汁水濺在她唇角,她用力嚼著果子,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含混不清的嘟著:
「薄情道士、負心漢、竊香賊.....
等風凰嚼完棘莓,俞珩已將溫熱的蜜漬漿果粥盛好推至她麵前。
她接過俞珩遞來的木勺,小口小口喝粥,餘光裡,又警見俞珩正握起骨刀,精準將青鱗獸肉切成透光的薄片。
望著他垂眸時緊抿的嘴角,嘴角不受控地揚起甜絲絲的笑意,卻又在意識到的瞬間慌忙斂起,
裝作睏倦地揉了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