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金釵解語映華堂,昔是俞郎未撫簧
水月小築,懸浮在一片自成獨立空間的夜空之中。
甫一踏入無形的界門,便覺天地驟然變換,外界還是烈陽高懸的青天白日,此處卻已是星河低垂的靜夜。
點點星辰如同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密密麻麻鋪滿穹頂,偶有流星拖著長尾劃破夜幕,在深邃的夜空中留下轉瞬即逝的光芒。
整片建築群依循「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意境,以千年靈木構築的樓閣錯落分佈,
樓閣掩映在鬱鬱蔥蔥的竹林鬆海之間,鬆木的清香與竹露的甘冽在空氣中交織,沁人心脾。
幾座高台淩空架起,與挺拔的靈竹齊平,台上擺放著矮幾蒲團,可供人憑欄賞月、執杯淺酌。
遠處的水榭中,隱約有仙子翩起舞,廣袖翻卷如流雲,琴音如同山澗清泉般流淌過來,與夜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融為一體,奏響一曲動人的天籟。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超流暢 】
這裡沒有尋常風月場的奢靡浮華,反而弱化了權貴的氣息,處處強調自然意趣,漫步其間,彷彿能暫時剝離外界的紛爭與戾氣,讓人不由自主地生出回歸本真之感,當真是消磨英雄誌的溫柔之鄉。
領路的白衣仙子廣袖飄飄,裙擺上繡著銀色的月華紋路,隨著她的動作流轉著淡淡的光澤,她足尖輕點過溪麵的青石,激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水中的月影也隨之晃動。
仙子回眸淺笑道:
「兩位貴客且隨我來。」她的聲音如同山澗清泉,帶著幾分清冷,又透著幾分溫婉。
俞珩神色自若地跟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的景緻,身後的劉俊生把頭埋低,眼神緊緊盯著腳下的石徑,生怕警見什麼不該看的景緻。
穿過一道圓形的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一股清甜的水汽撲麵而來,隻見一泓清泉從青石上潺潺流過,月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在地上投下斑駁的竹影,與流動的水光交相輝映。
小樓周邊,一條清澈的溪水豌繞過,水中遊動著幾尾熒熒發光的靈魚,它們身形小巧,通體透明,遊動時留下一道道淡藍色的光痕。
溪畔錯落擺放著幾張檀木案幾,案上燃著幽幽的檀香,幾位身著錦袍的客人正憑欄而坐,執杯賞月,低聲談笑。
他們身後,數位素衣女子正在月光下翩翩起舞,廣袖翻飛間帶起細碎的流光,舞姿輕盈曼妙,如同月下精靈。
一條豌的石徑穿梭於紫紅的花叢中,路邊點綴看小巧的假山流水,與周圍的景緻相映成趣。
與外界的繁華相比,此處儼然被營造成了一片「喧囂中的淨土」,讓人恍惚間忘卻了聖城的紛爭與算計。
夜色漸深,銀輝如同流水般灑滿大地,亭台樓閣中的燈火朦朧閃爍,整個水月小築籠罩在一片神秘而靜謐的氛圍中,彷彿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世外桃源。
白衣仙子領著俞珩和劉俊生沿著石徑緩緩前行,腳步聲被淹沒在流水與琴聲之中,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而美好。
竹簾輕卷,帶起一陣清幽的竹香,兩人被引入一方臨水而築的雅閣。
閣樓懸空架在溪水之上,低頭便能看見水中靈魚遊弋,尾鰭掃過琉璃麵,漾起細碎的光斑。
閣內陳設極盡清雅,四壁懸掛著水墨煙雨圖,筆觸疏淡,彷彿能從中聽見江南雨聲。
紫檀木案幾光滑如鏡,上麵錯落擺放著幾枝新折的寒梅,紅梅映雪,暗香浮動,為這靜謐的空間添了幾分生機。
弓路的白衣仙子廣袖輕舒,動作優雅地跪坐於雲錦蒲團之上,素手執起一柄紫金提梁壺。
壺中泉水初沸,「咕嘟」聲輕響,白霧氮盒間,帶著草木清氣的茶香與窗外飄來的竹韻混作一處,沁人心脾。
「貴客可有相熟的師姐妹作陪?」仙子皓腕輕懸,壺嘴微傾,琥珀色的茶湯劃出一道晶瑩弧線,精準落入青瓷盞中。
盞中茶葉遇水舒展,化作幾尾栩栩如生的遊魚之形,在盞中悠然擺尾,彷彿下一秒就要遊出盞外。
俞珩接過茶盞,指尖在盞沿輕輕一叩,盞中遊魚頓時散作滿盞星輝,茶湯清澈見底,
香氣愈發濃鬱,他含笑道:
「貧僧此來,是為尋金解語仙子。」
「叮—」
玉壺與茶托輕輕相觸,發出一聲清越的聲響,在這安靜的雅閣中格外清晰。
仙子睫羽微顫,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展顏笑道:
「原來貴客是金師姐的故交,那想必貴客已與師姐預先約好了。」
俞珩搖頭:
「未曾預約。」
仙子放下茶壺,眉宇間流露出幾分困擾的表情:
「金師姐在水月小築地位超然,多少豪客一擲千金也難見她一麵。貴客未曾提前知會,怕是難以得見。」
俞珩神色風輕雲淡,僧袍大袖一拂,隻聽「嘩啦啦」一陣脆響,千斤源石如同雨落玉盤般傾瀉在案上,源石晶瑩剔透,流轉著淡淡的靈光。
「還望勞煩仙子通報一聲,貧僧與金仙子是舊識,你隻說鵲雲居昆玉秋霜到訪,她自會見我。」
仙子聞言抬頭,目光落在俞珩此時的胖臉上,麵露難色。
昆玉秋霜者,崑崙之玉,秋日霜華,皆是喻人清冷高潔之物,眼前這和尚,眼波半闔,眉梢眼角舒展,下頜圓潤,帶著幾分似睡非睡的慵懶,倒也透著一股通達寬厚,可這般自誇,自比秋霜美玉,未免..:::.臉皮太厚了些!
她心中不禁打了個嘀咕:不會是騙子吧?
「這仙子正猶疑不定,忽覺案上又是一亮。
俞珩僧袍又是一拂,兩千斤剔透的源石落在沉香木案上,壘成一座晶瑩小山,霧時間霞光滿室,映得整個雅閣都亮堂起來。
「勞煩仙子奔波。」俞珩語氣誠懇,眼神清澈。
流光溢彩的源石倒映在仙子眸中,她忽地柔柔一笑,腕間輕紗一抖,行雲流水般捲起源石,動作不帶一絲煙火氣。
起身時,她裙據漾開層層漣漪,步態輕盈,飄然若仙:
「貴客哪裡話?請稍後,幼竹這就去金師姐月閣通報。」
待那抹如雲般的身影消失在曲廊盡頭,劉俊生終於不住,湊到俞珩身邊,壓低聲音:
「師傅,你真是這兒的熟客啊?
俞珩端起茶盞,淺啜一口,茶湯清冽甘醇,暖意順著喉嚨流進腹中,他並未回答,隻是望向窗外。
月光灑在溪麵上,波光粼粼,遠處傳來悠揚的琴音,與流水聲交織在一起,靜謐而美好。
劉俊生見師傅不語,也不敢再追問,隻是好奇地打量著這雅閣。
不多時,閣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環佩叮噹聲,似金鈴撞碎玉,又似碎玉敲冰盤,清脆悅耳,卻帶著一股急切,由遠及近,瞬間便到了閣外。
竹簾尚未捲起,一縷冷香已先飄了進來,那香氣清冽如雪中寒梅,又帶著金貌爐裡龍涎香的醇厚,兩種氣息交織在一起,霸道地驅散了閣內原有的茶香與竹韻。
「砰一」
雕花門扉被人一掌推開,鎏金門環狠狠撞在楠木門框上,發出一聲清越震響,驚得水中靈魚猛地竄向深處。
八名身看月白紗衣的侍女魚貫而入,她們身姿窈窕,步履輕盈,手中提看的琉璃宮燈散發著柔和璀璨的光芒,將整間雅閣映照得流光溢彩。
眾人簇擁下,一位華服女子踏著滿地碎光款款而來。
她身材高挑,一襲織金孔雀紋廣袖長裙曳地三尺,裙擺上用金線繡著的孔雀開屏圖案栩栩如生,走動間,金線流轉,恰到好處勾勒她曼妙身姿,彷彿有無數隻孔雀在展翅開屏,璀璨奪目。
烏黑的秀髮上插滿了各式金色髮飾,步搖、簪子、釵環,每一件都精巧無比,隨著她的動作發出細碎的聲響,額間貼著銀色閃閃的尾羽花鈿,一動便是碎金流銀,富麗堂皇。
一張羊脂玉似的臉,卻眉峰如刀削,眸光似墜刃,一進屋,目光便如鷹隼掃過整間雅閣,最後鎖定在俞珩身上,眼尾淡金眼影斜飛入鬢,微微上挑:
「好個膽大包天的胖和尚!」她朱唇輕啟,聲音似冰珠落玉盤,清冽中帶著幾分寒意「敢來我水月小築招搖撞騙?!」
說話間,她廣袖一振,三十六枚金鈴同時從袖中飛出,懸浮在半空,金光大作,發出震耳欲聾的鳴響,隱隱組成了一個殺陣,空氣泛起了金漪,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她身後那名收了俞珩兩千斤源石的白衣仙子幼竹,頓時麵如紙灰,雙腿一軟,就要跪下,卻被旁邊的侍女眼疾手快地扶住。
卻見俞珩不慌不忙,端起茶盞又淺啜了一口,淡笑道:
「金仙子貴人多忘事,可曾記鵲雲居舊事?枕邊書傾酒,憐香客誦經,吾為枕邊人,
仙子特令我撫琴......
金解語聞言,眉頭瞬間起,陷入了回憶,她抬手按在額間,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鵲雲居......枕邊書......憐香客......撫琴.....
2
想著想著,她忽然嬌軀一震,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美眸驟然瞪大,眼角的金粉都震得脫落了些許,素手指著俞珩,指尖微微顫抖,一臉難以置信的恐怖神色:
「你、你.......是、是你......?」」
俞珩含笑頜首,眼中帶著溫和:
「仙子想起來了?」
她帶起一陣香風,快步走到俞珩近前,一把抓住俞珩僧袍的前襟,將他憨厚的笑臉拉到自己麵前,細細打量著,彷彿要透過這張胖臉看到另一個人。
片刻後,她開口問道:
「你撫琴要多少源?」
「撫一曲,在仙子眼中大約是兩千斤,」俞珩任由她抓著衣襟,眼中笑意更深,
「也有人覺得,一曲無價。」
金解語聞言,猛地鬆開手,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平復著心中的波瀾,再睜眼時,她眼中的震驚已盡數褪去,恢復了從容與淡定:
「去我月閣。」
俞珩起身,整了整被抓皺的僧袍,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個錦囊,扔給了旁邊看得目瞪口呆的劉俊生。
沉甸甸的袋子落在紫檀木案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從袋子的形狀和重量來看,
裡麵的源石不在少數。
劉俊生開啟一看,瞳孔驟然收縮一一裡麵竟有五千斤源石!
「你在此地吃些吃食,或者去聖城逛逛,增長些見識,」俞珩走到劉俊生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
「為師之後會與你聯絡。」
說完,他便轉身跟看金解語向外走去。
金解語走在前麵,廣袖飄飄,裙擺搖曳,身後的侍女們提著宮燈緊隨其後,一行人如同一條流光溢彩的長龍,消失在曲廊盡頭。
雅閣內,隻剩下劉俊生一人,他看著桌上沉甸甸的錦囊,又望瞭望金解語與俞珩離去的方向,眼中滿是茫然。
金解語的陣仗出閣,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驚動了整個水月小築。
「金仙子出巡!」不知是誰先在水榭中喊了一聲。
囊時間,沿岸各色樓閣的雕窗紛紛被推開,珠簾玉幌碰撞著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無數道目光從四麵八方匯聚過來,像望樓烽燧般鎖定在這支流光溢彩的隊伍上。
一位正在臨水雅閣中飲酒的錦衣修土,手中的琉璃盞「啪」地摔碎在地,瓊漿玉液濺了滿袍,在華貴的錦緞上暈開深色的痕跡,他卻渾然不覺,隻是癡癡地望著隊伍前方那道華服身影,喃喃道:
「是何等人物,竟能讓金仙子親自出閣迎接?」
「這...這怎麼可能?」二樓雅座的中年富商猛地站起身,腰間的玉佩「眶當」一聲撞在雕花欄杆上,碎成兩半,他顧不上心疼眼睛瞪得滾圓,
「上月蒼龍宮的太上長老之孫,攜著七彩珊瑚求見,金仙子可是連麵都沒露,隻讓侍女傳了句『俗物難登大雅」!」
人群越聚越多,廊道上、水榭中、閣樓上,到處都是探頭探腦的身影。
忽然有人指著隊伍末尾驚呼:
「快看!後麵跟著個和尚!」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刺向那個身著灰布僧衣的肥胖身影,帶著刀刃般銳利。
但見那和尚步履從容,圓潤的臉上帶著幾分溫厚笑意,僧袍樸素,在滿樓珠光寶氣的映襯下,顯得格格不入。
這景象讓許多人如遭雷擊,感覺天塌了一般。
「這禿驢...:.:」三樓包廂裡,一位頭戴寶玉冠的世家公子猛地捏碎了手中摺扇,竹骨碎片紮進掌心,他卻渾然不覺,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
「本公子花費一萬三千斤源石,請遍聖城樂師為她譜曲,就為博仙子一笑,這肥豬憑什麼!?」
他袖中劍丸喻喻震顫,似要破袖而出,卻被身旁鬚髮皆白的老者死死按住,老者在他耳邊低聲勸道:
「公子稍安勿躁,金仙子此舉必有深意。」
有人酸溜溜地咂嘴:
「這和尚體型肥大如豬,剛才我用神識掃過,修為也不甚高深,最多不過道宮境。金仙子為何摒棄我等俊秀人傑,卻對他另眼相看,難道金仙子的審美異於常人不成?」
「該死的禿驢,不去青燈古佛旁念經,跑來逛風月場,簡直是褻瀆聖地!」一位身穿錦袍的青年咬牙切齒,暗中對身後的隨從使了個眼色,
「給我查,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這是哪家寺廟的和尚,我要讓他身敗名裂,永無寧日!」
一位藍衣青年扒著欄杆,對著隊伍遠去的方向聲嘶力竭地呼喊:
「金仙子!我願散盡萬貫家財,隻求您回眸一顧啊!」喊完便捶胸頓足,引得周圍人一陣鬨笑。
「依我看..:」一位搖著羽扇的修士眯起眼睛,
「沒準兒金仙子近來偏愛佛法,你若真是一片赤誠,何不入了空門精研佛法,或許未來也能得仙子青睞,登堂入室呢?」
他話音未落,忽見隊伍轉入一處橫跨溪流的懸空廊橋,金解語忽然回身,裙擺上繡著的百鳥圖案突然活了過來,一隻隻金羽翠翎的鳥兒撲稜稜展翅飛出,化作道道金芒將整座廊橋籠罩。
待光華散去,眾人再定晴細看時,廊橋上哪裡還有什麼胖和尚的身影?
月閣暖閣內,金解語反手落下重重禁製,道紋流轉閃爍,將一切窺探隔絕在外。
當她轉身時,正看見一縷黑白光芒從那人眉心褪去,肥胖的身軀如同被無形的手重塑,灰布僧袍化作一件紫衫,站在原地的,已是一位紫衫落拓的俊秀青年,眉眼清俊,嘴角著一抹弧度。
俞珩攏袖笑道:
「金仙子別來無恙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