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珩站立於三十三層寶塔之下,身影在流轉綠濛濛的仙輝中,顯得格外渺小,如同塵埃。
是接下染滿鮮血的投名狀,從此與瑤池聖地徹底繫結,揹負無儘殺孽?還是……
他的目光與瑤池聖女交彙,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此刻盈滿了無法掩飾的擔憂。
冇有一秒猶豫。
在所有人注視下,俞珩以自身神念,接下了那道象征著瑤池意誌的極道帝兵!
他麵色平靜無波,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瑤池之事,即我之事。”
話語簡潔,卻重逾山嶽。
瑤池聖女聞言,緊繃的嬌軀放鬆,美眸之中異彩漣漣,如水波盪漾,其中蘊含的柔情,幾乎要滿溢位來,將她平日裡清冷的氣質衝散,顯露出驚心動魄的美麗。
就在俞珩話音落下的刹那——
“嗡!”
他頭頂靜靜懸浮的西皇塔,驟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這聲音並不刺耳,卻彷彿直接響徹在萬道本源之中,讓所有人的神魂都隨之震顫。
無需俞珩刻意催動,這件由西皇母煉製的極道帝兵,彷彿擁有自身的意誌,開始自主復甦!
塔身震動間,原本因諸多強者氣息而紊亂的聖城天地,變得秩序井然,暴虐的能量波動被撫平,破碎的虛空被定住,彷彿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在為這片天地重新訂立規則。
虛空中,響起了若有若無的大道天音,初時細碎,如同上古先民最虔誠的祭祀與祈禱,縹緲而神聖;
旋即,天音變得越來越宏大,越來越清晰,彷彿跨越了萬古時空,從荒古時代傳來,頌唱天地至理,萬物生滅。
“轟——!!!”
下一刻,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磅礴氣息,自三十三層寶塔中徹底甦醒!
仙淚綠金鑄成的塔身,爆發出淹冇一切的璀璨霞光,如同綠色的星河決堤,自塔底垂落,浩浩蕩蕩,淹冇了虛空。
獨特的極道帝威,如同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地席捲開來!
它不像恒宇爐那般熾熱暴烈,欲焚儘八荒,而是一種厚重、安穩、無可抗拒的鎮壓之力。
這股帝威溫和卻堅定地衝破了聖城各處大帝陣紋封鎖,清晰地映照在城內每一個修士的心頭感知之中。
“發生了什麼?!”
“又一件極道帝兵?!這氣息……是瑤池的西皇塔!”
“天啊!西皇塔為何會在此地顯化?難道瑤池聖母親至,要參與聖城紛爭?”
“不對!你們看那塔下之人……並非瑤池長老,是那個源天師傳人,古墟!”
“他……他怎麼可能引動西皇塔之力?!難道他已投入瑤池門下?”
“先是恒宇爐,再是西皇塔……聖城要被打沉了嗎?快逃啊!”
無數修士從藏身之處衝出,驚恐萬狀地仰望天空中如同第二顆綠色星辰般的存在。
議論聲、驚呼聲、哭嚎聲交織在一起,整個聖城陷入了震撼之中。
綠色霞光的中心,俞珩黑髮舞動,青衣獵獵,頭頂懸浮鎮壓諸天的西皇塔。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因帝兵顯化而陷入混亂的城池,最終,穿透虛空,遙遙鎖定了天際那片被昏沉迷霧遮掩,氣機晦澀的神秘帝兵之上。
身懷利器,殺心自起。
此刻,俞珩清晰地感受到自身神念與頭頂三十三層寶塔建立起了一種玄之又玄的聯絡。
並非是他駕馭了西皇塔,更像是這宗極道帝兵認可了他暫時的執掌身份,允許他引導其部分威能。
一股浩瀚無邊,彷彿抬手間便能梳理地水火風,定鼎乾坤秩序的偉力,如同溫順的江河,在他心間流淌。
這力量厚重、安穩,帶著一種悲憫蒼生的意味,卻又蘊含足以讓大宇宙生滅的恐怖本質。
與之相比,他體內的媧皇道石,雖也深不可測,卻更多是內斂守護,不似西皇塔這般,將鎮壓諸天的霸道彰顯於外。
一個念頭不由自主地浮現:
以他化龍境的微末修為,若真以此塔引動一絲極道仙威,與那暗處的帝兵毫無花哨地對轟一記……真的會如傳言那般,讓整個浩瀚東荒都為之沉淪嗎?
俞珩收斂發散的想法,此刻戳穿幕後之人的身份,並非最優解,他需要的益道精進,而非同歸於儘。
薑家駐地處,所有人皆被沖霄的綠霞所驚。
一位薑家名宿麵露希冀,聲音帶著激動:
“瑤池……西皇塔現世,是來助我薑家共抗強敵的嗎?”
家主薑雲目光深邃,凝視並未介入戰局,隻是懸照天宇的寶塔,沉聲道:
“不好說。西皇塔並未直接介入恒宇爐與那件神秘帝兵的相互製衡,它的目標……似乎並非在此。”
老人急切道:
“即便不直接出手,隻要它稍稍介入,施加一絲壓力,逼暗處的帝兵顯露更多根腳也是好的!我等至今仍不知那究竟是哪家的!”
薑雲緩緩搖頭,目光依舊鎖定塔下青衣身影:
“靜觀其變吧。此子……不簡單。”
三個老妖孽,被璀璨悲憫的仙淚綠金光芒籠罩,腐朽的身軀抑製不住地顫抖起來,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恐懼。
“好……好恐怖的帝兵!”一人嘶聲低吼,聲音帶著驚惶,
“這光芒……竟在淨化我等心中的殺念戾氣!老夫的神識……有萎縮消散之象!”
“瑤池!瑤池是要親自出手,乾預此地,清洗我等嗎?!”另一人聲音尖利,再無之前的囂張氣焰。
西皇塔專克邪祟,撫平暴虐的獨特帝威,正是他們這種依靠陰冥死氣存活的半死之人最大的剋星。
遠處,葉凡望著被綠瑩瑩神輝籠罩,如同神祇臨世般的俞珩,內心激動得難以自持,幾乎要喊出聲來:
“道長啊道長!還有什麼是你不能做到的?連瑤池的鎮教帝兵都給騙過來了!”
另一側,薑逸飛抬頭仰望,清俊的臉上滿是複雜,喃喃自語:
“師兄之恩,當真如山高海深……先贈我不死神藥救老祖性命,如今又請來瑤池帝兵震懾群雄,為薑家緩解壓力。師弟我……實在無以為報。”
在古茗派廢墟之中,正悄然搜刮某些隱秘之物的搖光聖子,也驀然抬頭。
他俊美無儔的臉上,此刻麵色晦暗不定,眸中深深映現出俞珩頭頂西皇塔的身影。
“西皇塔……竟被師兄執掌?”他心中波瀾起伏,充滿了不解。
在他身旁,兩名偽裝成人族的古族二魔,早已不由自主地跪伏在地,麵向西皇塔的方向,口中用搖光聖子聽不懂的古老太古語,激動而虔誠地反覆唸誦:
“龍皇子神威蓋世……”
“龍皇子天命無敵……”
西皇塔的威壓如同無形的潮水瀰漫開來,十三位原本氣機連成一片,足以撼動山河的聖主級人物,此刻紛紛麵色大變。
他們相互對視,眼神交彙間充滿了驚疑權衡。
瑤池帝兵的突然介入,徹底打亂了他們的佈局,進,則要直麵極道帝兵的無上神威,即便他們身為聖主,在真正復甦的帝兵麵前也與螻蟻無異;
退,則意味著此前的一切謀劃,付出的代價儘數付諸東流,不僅與九秘、不死藥失之交臂,更要承受薑太虛復甦後,一位大成神王可能帶來的恐怖清算。
一時間,殺伐果斷的聖主們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進退維穀之境。
空氣中瀰漫令人窒息的沉默,唯有天空中西皇塔垂落的綠霞,恒宇爐的赤光,神秘帝兵的輝光交相輝映。
“瑤池又如何?帝兵又如何?!”三個老妖孽已徹底瘋狂,對生的渴望壓倒了對帝兵的恐懼,
“我要活下去!我要逆天改命!”
他們嘶吼著,眉心處同時爆發出刺目的光華!
一座流淌七彩霞光的琉璃小塔、一杆纏繞無儘怨魂的招魂幡、一支由不知名白骨打磨而成的骨杖,分彆自三人眉心飛出。
三件道器出現的瞬間,三個老妖孽周身便“轟”地一聲燃起了熊熊神念之火!
他們以存活了四千年的殘存神識為燃料,不惜本源,進行最後的瘋狂燃燒!
七彩琉璃塔震盪,灑落破法仙光;
招魂幡搖動,引動九幽死氣侵蝕道紋;
白骨杖點戳,每一次都讓虛空泛起腐蝕性的漣漪。
三股力量交織,不計代價地磨滅守護化龍池的一角大帝陣紋。
陣紋光芒急速黯淡,符文寸寸湮滅,按照這個速度,不出半個時辰,這最後的屏障將被徹底抹除!
“薑太虛,我一定要生生吃掉你!”老妖孽們狀若癲狂。
“事已至此,難道還能退卻嗎?!”一位聖主猛地大喝,壓下心中的不安,
“開弓冇有回頭箭!”
“滅殺神王,就在今日!”另一聖主周身爆發出沖天神芒,做出了抉擇。
“搶九秘,奪神藥,薑太虛必死無疑!”最終,十三位聖主齊聲大喝,氣機再次聯合,殺意盈霄,決定鋌而走險!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太虛哥……太虛哥……”
一個如鬼魅般縹緲,帶著無儘幽怨滄桑的女子聲音,忽地響起。
這聲音彷彿來自四麵八方,忽東忽西,忽南忽北,在整片神城內迴盪,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讓人脊背生寒。
其速度更是快得不可思議,聲音由遠及近,幾乎在話音落下的瞬間,便已逼近化龍池!
“這是誰!?”所有人勃然變色。
稱呼薑太虛為“哥”,其年齡可想而知,絕對是一個活了四千多歲的活化石!
“刷!”
光芒一閃,如同瞬移,場中已多了一個人影。
這是一個滿臉褶皺堆積,老得不成樣子的老嫗。
她佝僂著軀體,彷彿承載了萬古的滄桑,滿頭白髮稀稀疏疏,勉強挽成一個髮髻。
她拄著一根看似普通的木質柺杖,但出現的方式卻如鬼魅般突兀。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竟穿著一件色彩絢爛,以珍禽神羽織就的五色羽衣,這與她垂暮老朽的形象形成了極其刺眼的對比。
而更讓人心驚的是,在她乾癟的胸口處,有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洞,前後透亮,鮮血正汩汩而流,彷彿剛剛經曆過一場慘烈無比的大戰,受了致命創傷。
“太虛哥……四千年了,滄海桑田,我終於……再次見到了你!”老嫗渾濁的雙目望向化龍池中那道沉寂的身影,老淚縱橫,聲音哽咽道:
“可是……我已經老去,青春不在,紅顏成骷,我真的……真的不想你見到我這個樣子……”
“彩雲仙子?!”三個正在瘋狂攻擊陣紋的老妖孽如同活見鬼一般,失聲驚呼,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你……你竟然還活著?!”
“你們三個魑魅魍魎,想取我太虛哥的性命……”彩雲仙子猛地抬起頭,渾濁的雙眼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滿頭稀疏白髮無風狂舞,
“先踏著我的屍體過去!”
她手中的柺杖看似緩慢,實則快到極致,向前輕輕一點。
“嗡!”
一種無比恐怖的威壓驟然降臨!
虛空中,成百上千道晶瑩的紋絡憑空浮現,它們並非神力凝聚,而是大道的痕跡,是天地秩序的顯化!
它們交織成網,勾勒出法則的本源,向著三個老妖孽籠罩而去。
“這是……?!”
“天地秩序!她直接引動了大道規則!”
十三位聖主級人物震驚了。
彩雲仙子打出的力量層級或許並非驚天動地,但她展現出的戰鬥方式卻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理解。
這不再是神力的對轟,而是大道的揮灑,是天地秩序的直接運用!
這是對“道”領悟到極深境界,幾乎與道相合的體現,是遠比單純神力比拚更為可怕,更為高階的戰鬥方式!
薑家眾人以及十三位聖主,此刻都猜到了這老嫗的身份——彩雲仙子,昔日薑太虛的紅顏知己,萬初聖地的一代聖女!
當年,聖女不能外嫁的規矩如同天塹,隔開了這對有情人。
薑神王曾一怒之下闖入萬初聖地,欲強行帶她走,但彩雲仙子念及師門養育之恩,終究未能狠心離去。
可她卻也剛烈,自此終生未嫁聖子,獨對青燈古洞,自閉於幽室之中,再未履足塵世。
所有人都以為她早已在歲月中坐化,誰能想到,四千多年後的今天,在薑太虛最危難的時刻,她竟拖著垂死之身,以這樣一種慘烈而決絕的方式,重現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