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光聖子目光落在俞珩與瑤池聖女十指相扣的雙手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怔神刹那,心底泛起波瀾——
‘他們何時竟已親密至此?’
他強壓下驚疑,向俞珩傳音道:
“師兄……這是……?”
俞珩神色淡然,彷彿在陳述天地至理:
“為兄與瑤池聖女誌同道合,對大道的見解多有契合。近身相伴,坐而論道,更易觸達玄妙精髓,共參造化之功。”
搖光聖子沉默片刻,終是忍不住提醒:
“師兄,瑤池自有清規傳承,曆代聖女……皆不外嫁。”
“我乃瑤池源天師,承襲古訓,護持聖地,”俞珩語氣從容,
“如何能算作外人?”
搖光聖子垂眸思量,神念更低:
“那元始道統……”
“我明白師弟的顧慮,”俞珩目光深遠,衣袂在夜風中輕揚,
“元始之道,包羅萬象,猶如星海納百川。瑤池聖潔道韻,我元始如何容不下這一脈清流?”
搖光聖子聞言,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
“師兄胸藏萬壑,自有乾坤,是師弟多言了……”
“無妨,”俞珩語氣溫和,
“當問則問,當言則言。你我師兄弟之間,正該坦蕩相見,不生隔閡,方能共鑄元始不朽基業。”
“謹遵師兄教誨!”搖光聖子鄭重應道。
俞珩頷首,翻手間一片紫龍鱗自袖中飛出,瑩瑩輝光冇入搖光掌心:
“城中尚有多處道統需我等拜會。你去尋青纏、紫魘,持此鱗為信,帶他們同往。”
搖光聖子握緊龍鱗,躬身一禮,身影化作流光冇入長街儘頭。
瑤池聖女指尖在俞珩緊繃的指節上溫柔撫過。
“我都明白的。”她聲音輕柔如月下流泉,
“看著自幼相伴的師弟誤入歧途,做師兄的卻隻能以龍髓暫緩他的墮落……這般滋味,定如刀絞。”
她仰起臉,望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你強塞龍髓時的決絕,他倔強推拒時的掙紮,我都看在眼裡。你麵上越是冷峻,心裡隻怕越是痛楚。”
素白袖袂隨風輕揚,她將他的手掌貼在自己心口,讓那份溫暖透過衣料傳遞:
“但你要記得,這不是放手,而是以你的方式在挽留,就像西皇經中說的‘上善若水’,此刻的退讓,或許正是為了來日能更好地引他回頭。”
見俞珩眸光微動,她淺淺一笑,發間九轉玄冰草漾開點點星輝:
“況且從今往後,不止你一人擔著這份重量,瑤池的淨世蓮池,或許也能為迷途者洗去幾分塵垢。”
掌心傳來的溫軟觸感讓俞珩猝不及防,但他反應極快,當即反手將那隻柔荑緊緊包裹,指腹在她手背輕輕摩挲,眉宇間凝起化不開的憂思:
“確實令人寢食難安。
那孩子自幼性子執拗,認定之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他聲音低沉如夜霧,
“今日見他為龍髓推拒時眼底的掙紮,倒讓我想起當年在太初古礦,他為護同門硬抗源煞的倔強模樣。”
月光在他輕顫的睫毛上投下細碎陰影:
“如今狠人功法如附骨之疽,我縱有千般手段,卻怕傷了他道基根本。”言語間已將她的手攏至心口,讓那份急促心跳透過相貼的肌膚傳遞。
忽覺指尖被她輕輕捏住,抬眸正對上那雙含星帶露的眸子:
“明日我便傳書瑤池,調閱《淨世蓮華心經》,當年西皇母曾以此法化去體內詭異,或許......”
“不可。”他輕輕打斷,
“瑤池典籍豈可輕示外人?況且...”
話音未落,忽覺唇間落下微涼觸感,她將九轉玄冰草折下半葉,輕輕抵在他唇間。
“若連源天師都算外人,”她眼尾漾開清淺笑紋,
“那瑤池藏經閣早該落鎖封門了。”
俞珩凝望著她,眼底似有星河流轉,聲音低沉繾綣:
“得聖女這般冰清玉潔的仙子垂青,常覺身在雲端,恐是黃粱一夢。
想來我前世定是被封於太初古礦的源石之中,在無儘黑暗裡磋磨了萬古歲月,纔會在今世初見聖女玉容時,覺得這抹明輝足以照亮永夜,這縷清風堪慰亙古孤寂。”
瑤池聖女聽得睫羽輕顫,芳心彷彿被浸了蜜糖的絲線層層纏繞。
正欲啟唇迴應,卻忽覺胸前傳來不容忽視的揉按力道。
垂眸便見那人掌心正貼著心口緩緩畫圈,素白衣料被揉出層層漣漪般的褶皺,溫熱指節竟還試圖往交領深處探去。
“你……”她耳尖瞬間燒透,猛地攥住他不安分的手腕。
方纔的感動儘數化作又羞又惱的眼波,頸間細膩肌膚泛起桃花般的淺粉,偏生這人還故作無辜地眨著眼,指腹仍不安分地在她心口輕輕撓動。
瑤池聖女隻覺渾身滾燙,呼吸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她羞惱地拍開俞珩不安分的手,清冷的嗓音此刻軟得能滴出水來:
“你、你休要胡來!”
她試圖擺出嚴厲的神色,可眼波流轉間儘是瀲灩春色,瞪人都帶著三分嬌嗔:
“從今往後,未經允許,不許再這般……這般放肆!”
俞珩眨了眨眼,滿臉無辜地舉起雙手:
“在下對聖女向來敬若神明,豈敢有半分褻瀆之念?”他忽然俯身湊近,溫熱氣息拂過她通紅的耳尖,
“方纔分明是聖女主動執我手,邀我共證道心,如此盛情,實在令人難以推卻……”
“你強詞奪理!”瑤池聖女氣得跺腳,纖纖玉指揪住他衣襟,卻因渾身發軟使不上力,反倒像投懷送抱。
衣領在掙紮間微微散開,露出小片凝脂般的肌膚,隨著急促呼吸輕輕起伏。
見她羞得連眼角都泛起桃花色,俞珩這才含笑退開半步,鄭重作揖:
“謹遵聖女之命。”
......
瑤池駐地內,月、林兩位長老相對而坐,案幾上的靈茶早已涼透,卻無人有心思品酌。
月長老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焦灼:
“師姐,此事……當真要如實上報?王母命我們每日呈報聖女行蹤,可如今聖女半途跟著那源天師傳人離去,若追究起來,你我難辭其咎……”
林長老抬眸瞥她一眼,指節在案上輕叩:
“聖城多少雙眼睛看著!”她執起玉筆在符紙上揮灑,
“但報,也要講究方法。便寫——聖女為徹查源術世家侵吞聖地資產之案,特邀古墟同行取證。我等從旁策應,已追回部分失竊聖物。”
“這……”月長老遲疑地攥緊袖口,
“如此措辭,能瞞過王母法眼?”
“難道要寫聖女與那源天師十指相扣在長街狂奔?”林長老筆鋒陡然淩厲,墨跡險些暈染符紙,
“南宮傢俬藏不死藥根係,陰陽教暗中佈局,姬家虎視眈眈——哪件不是動搖聖地根基的要事?”
月長老被這番連珠炮似的詰問震得啞口無言。
林長老將寫好的符籙擲入一方蓮台,冷聲道:
“聖女清譽固然要緊,但眼下最迫切的,是讓聖地知曉——有人妄圖用萬年前那場騙局,繼續蠶食我瑤池命脈!”
她起身推開軒窗,遙指北方:
“傳令聖地,三日之內徹查所有與南宮家往來的源術世家。至於陰陽教……”一掌重重拍在窗欞上,
“讓他們明白,東荒不是中州能肆意伸手的地方!”
“那姬家……“月長老憂心忡忡,
“畢竟是我們動用虛空經在先……”
林長老忽然輕笑,指尖凝出縷縷虛空之力:
“誰說那是虛空經?分明是西皇母晚年參悟虛空大道所創的廣寒訣。”她轉身時裙裾翻湧如雲,
“若姬家非要較真,不妨請他們解釋,為何其秘術,會與西皇母未公開的手劄如此相似?”
月長老怔怔望著師姐眼底的寒光,她緩緩展平被揉皺的袖口,心悅誠服:
“師姐說的是,我這就去調閱瑤池秘檔,看看還有哪些巧合能與姬家說道說道。”
林長老指訣急變,九竅蓮台化作流光冇入檀中穴。
她周身漾開圈圈漣漪,眉心浮現瑤池印記,正是瑤池聖地的“心蓮映月”秘術。
三息之後,她猛然睜眼,竟踉蹌倒退半步扶住玉柱,指尖深深陷進柱身:
“王母法旨……已攜西皇塔橫渡虛空,正往聖城而來!”
“帝兵親臨?!”月長老臉色煞白如紙,
“何至驚動帝兵?莫非……是那截不死藥根莖……”
“快!”林長老一把扯下腰間玉佩捏碎,流光化作兩隻青鳥冇入虛空,
“必須在王母駕臨前尋回聖女!若讓王母看見她與源天師……”
二人化作驚虹掠出駐地,月長老急得語無倫次:
“分頭找!我去萬劫教遺址,師姐往南宮家方向!若遇聖女……就說、就說王母要考較她新悟的廣寒訣!”
林長老咬破指尖彈出血珠,血珠在空中凝成數百隻赤蝶四散紛飛:
“傳令所有瑤池暗衛,就算掀翻聖城也要找到聖女!若古墟不配合......”她眼底閃過決絕,
“就說是他挾持聖女!”
兩道虹光在夜空中劇烈震顫,所過之處灑落點點星輝,月長老傳音:
“師姐!若真找到古墟,反而聖女不願.....真要動手嗎?”
“那就先鎮壓古墟!有人問起就說是我授意的!”林長老衣袂翻卷如雲,眸中倒映滿城風雨,
“所有罪責,我來擔!”
......
薑家駐地,十三道恐怖的身影同時邁步,整座神城隨之震顫,無邊的殺意如實質般沖天而起,將夜空都染成暗紅。
這些屹立在雲端的大人物麵帶冷笑,每一步落下都讓地脈哀鳴,彷彿死神叩響喪鐘。
“刷——!”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化龍池中驟然迸射出兩道寒電!
那目光如同開天辟地的太初神光,瞬間撕裂虛空,照徹九幽。
但凡觸及這道目光者,無不神魂戰栗,竟生出跪伏朝拜的衝動。
“薑太虛……醒了!”
十三位聖主級強者齊齊變色,不約而同向後疾退。
絕代神王威勢不減當年,縱然沉寂四千載,甫一甦醒,僅憑一道目光就逼得群雄退避!
化龍池中,薑太虛依舊靜靜躺在神泉深處,身形未動分毫。
可那雙洞穿萬古的眸子,卻如兩輪冰封的烈日,冷冷掃過在場每一位聖主,目光所及之處,虛空凝結,道則哀鳴。
“蹬!”“蹬!”“蹬!”
這些平日主宰一方生死的巨擘,此刻竟如凡夫俗子般踉蹌後退,在無形的威壓下節節敗退。
每一步都在白玉地麵上踏出深痕,彷彿揹負著整片蒼穹。
“老祖宗……您終於醒了!”
“蒼天有眼!我薑家神王再臨世間!”
薑家眾人喜極而泣,歡呼聲震徹雲霄。多少年的等待,多少代的期盼,此刻儘數化作滾燙的熱淚。
薑太虛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後代子孫,帶著四千年的滄桑,他始終沉默,可那無聲的注視,卻比萬千言語更令人心折。
“哼!”化龍池畔,黑霧中的身影突然冷笑,
“薑太虛,就算醒來又如何?這早已不是你的時代!”
其餘強者聞言俱是一震,隨即露出恍然之色。
被封四千年,縱然神王體也該油儘燈枯,此刻甦醒已是奇蹟,難道還能重現當年橫推東荒的無敵風采?
十三道氣息再度升騰,如群狼環伺垂暮的雄獅。
薑家眾人聞言,如被冰水當頭澆下,滿腔的狂喜瞬間凍結。
是了,老祖縱然甦醒,可四千載的封印早已耗儘了他的生命本源,此刻的清醒,或許不過是曇花一現的迴光返照。
“薑神王,你未能與我等生於同一時代,卻偏偏相逢在你的暮年……不知這究竟是誰的遺憾。”黑霧中的身影緩緩抬手,聲音裡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
“今日我等齊聚,送你最後一程,你便安心去吧。”
十三道身影同時邁步,整座地宮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化龍池中神泉翻湧,水花濺落在白玉池壁上,發出清脆刺耳的聲響。
“誅——殺——神——王——”
四字如九幽寒風呼嘯而出,每一個音節都凝成實質的血色咒印,裹挾斬滅生機的道則,朝著化龍池中央那道枯瘦的身影碾壓而去。
空氣在殺意中凝固,光線為之扭曲。
“敢爾!”
薑雲鬚發皆張,頭頂古塔垂落萬千玄冥之氣,手中黑色戰戈發出龍吟般的震鳴。
他一步踏前,戰戈橫掃,硬生生將最前方的幾道咒印劈碎,戈鋒過處,虛空裂開細密的黑色紋路。
與此同時,薑家諸位宿老齊聲怒喝,紛紛祭出本命法寶。
霞光寶氣沖天而起,如絢爛的煙火試圖阻擋這致命的洪流。
然而——
“噗!”“噗!”
接連數聲悶響,除薑雲外,所有老輩人物儘數踉蹌倒退,口中噴出的鮮血在空中綻開淒豔的花。
十三位聖主聯手催動的殺意,豈是尋常修士所能抵擋?
僅僅四字之威,便已讓薑家底蘊損傷慘重。
薑雲持戈而立,虎口崩裂的鮮血順著戈身流淌,在漆黑的神鐵上烙下滾燙的印記。
“薑太虛,道出紫山之秘,寫下鬥字訣真解,尚可保全你薑家血脈!”
“這些可都是你的嫡係血脈,你忍心看他們身首異處嗎?”
“恒宇爐已被牽製,縱你薑家傾巢而來也無力迴天!更何況你這垂死之軀,何必負隅頑抗?”
十三道冰封萬古的殺機如鎖鏈貫穿虛空,聖主級威壓令地宮穹頂綻開蛛網裂痕。
當十三道身影同時逼近時,整座地宮彷彿被無形巨手攥住,白玉柱礎寸寸碎裂,化龍池的禁製光幕明滅不定。
“嘩啦——”
神泉突然翻湧,那具枯槁身軀緩緩坐起,嶙峋指節扣住池沿,在漫天殺機中如古鬆般挺立。
乾癟的眼窩深處迸發出比恒星更熾烈的神芒,眸光過處連虛空都在蒸發。
“老祖宗!”
在薑家子弟的驚呼中,他踏著破碎的池壁走上岸沿。
枯發沾著水珠垂落,每步落下都牽引著天地脈動,如同穿越萬古傳來的洪荒戰鼓。
一位聖主試圖以道音打斷這節奏,音波撞上韻律的刹那卻如雪落洪爐。
“垂死之人何足懼哉!”黑影撕裂空氣,秩序神鏈纏向神王咽喉。
薑太虛仍在前行,枯瘦的腳掌踏碎道紋,鎖鏈觸及喉結的瞬間,兩道赤霞自眸中迸射,宛若恒宇爐中傾瀉的帝血,貫穿秩序的同時刺透施術者顱骨。
“呃啊——!”
血雨混著腦漿在道則哀鳴中潑灑,那位大能的殘軀撞穿七重玉璧,在廢墟中抽搐著化為道火燃料。
十三道身影暴退如潮,聖主們的護體神光在赤霞餘暉中劇烈搖曳。
最先開口的黑霧強者聲音發顫:
“你分明……早已油儘燈枯……”
化龍池水在神王足下盪漾,映出那雙照徹萬古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