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修和方大春順著山間小路,朝村口走去。
那幾個在槐樹下嬉鬧的孩童好奇地打量著這兩個陌生人。
這些孩童都直勾勾地望著方大春。
倒不是認出了她,隻是覺得這個姐姐生得真好看,跟畫中的仙女一樣。
方大春沒有理會那些目光,徑直走向村東頭。
那是一間低矮的茅草屋,破敗不堪。
院牆是用竹片編的,歪歪斜斜,好幾處豁了口子。
院門是兩塊破木板拚的,此刻半掩著,能看見院子裏堆著一些柴火和雜物。
方大春站在院門外,手抬起來,卻遲遲沒有叩下去。
葉修知道,她這是近鄉情怯,很正常。
從十七歲離開到如今有三十多年了。
片刻後,方大春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門。
咳咳!
院子裏傳來一陣咳嗽聲,隨後是一道蒼老的聲音:
“誰啊?”
腳步聲由遠及近,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門內站著一個老婦。
已經是古稀之年了,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衣服上佈滿了補丁。
她似乎有些看不清楚了,下意識地伸出手向前踅摸。
方大春微微一怔,看著眼前的婦人,眼眶一下子紅了,連忙上前抓住她的手,道:
“娘,是我回來了!”
老婦渾身一震,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方大春,可是眼睛裏卻是一片灰白,低聲喃喃道:
“你……你是大春?我的瑤兒?”
方大春上前一步,握住老婦那雙枯瘦的手,道:
“娘,是我,我是瑤兒,我是葉瑤啊!”
葉瑤是她被方家收留之前的名字,成為方家的家僕後,便改名為方大春。
老婦顫抖著抬起手,撫上方大春的臉,哭道:
“大春?我的瑤兒?
真的是你?
瑤兒,你沒死?
你還活著?”
方大春拚命點頭,道:
“我活著,娘,我還活著。”
老婦一把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道:
“我的瑤兒啊,你終於回來了。
娘這一盼,便是三十七年啊。”
母女倆抱頭痛哭。
葉修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
也不知哭了多久,老婦才鬆開方大春,拉著她的手往裏走,道:
“快,快進屋,讓娘好好看看你。”
屋裏比外麵看著還要破舊。
一張歪腿的桌子,幾條板凳,一個土灶。
家裏幾乎沒有像樣的傢具。
看到這個場景,方大春忍不住心酸起來。
老婦拉著方大春坐下,伸手摸著她的臉頰,道:
“瑤兒,你在方家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你這模樣好像跟娘送你去方家那時候一模一樣。
那年你才十七歲,要不是家裏實在養不活。
不然,娘怎麼忍心將你送出去?”
說完,老婦用袖子擦了擦眼淚。
方大春搖頭,強笑道:
“娘,我過得挺好的。”
老婦不信,又抹淚道:
“你騙我,你在方家是伺候人的家僕,又不是自由身。
莫不是方家人嫌你老了,將你趕出來了。”
方大春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解釋。
這時,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後是一道尖銳的女聲:
“喲,家裏來客人了?”
老婦臉色一變,連忙站起身,壓低聲音道:
“瑤兒,你弟和你弟媳回來了。”
話未說完,一個中年男子和一個中年女子已經跨進了門檻。
那男子約莫四十齣頭,身形乾瘦,眼窩深陷,一副酒色過度的模樣。
那女子倒是生得白白胖胖,穿紅著綠,頭上還插著一根銀簪,塗脂抹粉,散發一股濃鬱的胭脂味。
那婦人一進門,便看向葉修和方大春,道:
“這是誰來了?”
她看到老婦,又補充一句,道:
“咦,這老不死的怕不是迴光返照吧。
平時都不能下地,現在怎麼能起來了?”
方大春大怒,剛要出手,卻被葉修按住肩膀。
那男子也看見了方大春,先是一怔,隨即臉上浮現出驚疑的神色。
方大春站起身,看著那個男子。
那是她弟弟。
小時候跟在她屁股後麵跑、被她護著的弟弟。
男子臉色一變,大驚失色,道:
“姐?你是我姐?
你咋跟小時候一模一樣,沒啥變化?”
那婦人驚叫一聲,道:
“我說當家的,你沒看錯吧,這是你姐?
你姐還是十七八歲的樣子,一點都沒有變老。”
男子一臉驚喜,笑道:
“我絕對沒看錯,這肯定就是我姐。
我姐去了方家,那方家是修仙世家,說不定賜一些靈丹妙藥,讓她青春永駐。”
那婦人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急忙湊上前來,笑道:
“姐,你真是我姐啊?
哎呀,這麼多年不見,姐你越活越年輕了,比我這當弟媳的還水靈呢。
姐,你既然在方家得了好處,那靈丹妙藥什麼的,肯定不缺吧?
給弟媳也弄幾顆嘗嘗唄?
我也想像姐這樣,青春永駐呢。”
方大春看了她一眼,冷冷道:
“沒有。”
那婦人的笑容一僵,胖臉就垮了下來,陰陽怪氣道:
“喲,沒有?
姐你可真會說笑。你在方家待了三十七年,人家能讓你白待?
怎麼也得賞你幾顆丹藥吧?
不會是你藏著掖著,不想給吧?”
方大春眉頭一皺,沒有說話。
那婦人見她這副模樣,愈發來勁了,撇著嘴道:
“得,我算是看明白了。
依我看吶,你就是被方家趕出來的。
你這才灰溜溜跑回孃家來啃老!”
“你閉嘴!”
方大春猛地抬頭,眼中寒光閃爍。
那婦人被她這一眼瞪得後退半步,但嘴上仍不肯認輸,嘀咕道:
“瞪什麼瞪?
我說錯了不成?
要不是被趕出來的,怎麼拿不出靈丹妙藥?”
方大春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轉向自己弟弟,道:
“我問你,這些年我寄回來的銀子,少說也有五千兩,都去哪了?”
男子渾身一僵,一臉慚愧,低著頭,不敢見人。
那婦人眼珠子一轉,撇撇嘴,道:
“娘這些年身子骨不好,三天兩頭生病吃藥,那葯錢可花老了去了。
要不是我們兩口子伺候著,娘早沒了。”
方大春看向弟弟,問道:“是嗎?”
那男子不敢直視方大春的目光,往後縮了縮。
方大春見狀,怒從心中起。
她太瞭解這個弟弟,做了虧心事,才會這樣。
那婦人見勢不妙,一把擋在男子身前,叫道:
“那銀子給了我們,便是我們的。
你一個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有什麼資格過問?”
方大春沒有理她,隻是看著自己弟弟。
那男子始終低著頭,不敢抬頭看她一眼。
方大春搖搖頭,轉過身,走向老婦,輕聲道:
“娘,我帶你走。”
老婦連連點頭,拉著她的手,顫巍巍站起來。
那婦人一愣,隨即撲上來攔住門口,叫道:
“去哪兒?
你憑什麼帶她走?
她是我婆婆,得我們養!”
方大春看著她,冷冷道:“讓開。”
那婦人一挺胸,大聲叫道:
“你想帶人走也行,拿銀子來。
這些年我們伺候老的,吃喝拉撒哪樣不要錢?
你拿一千兩……不,拿兩千兩出來,人你帶走!”
方大春看著她那張塗滿脂粉的臉,忽然笑道:
“銀子?好,我給你。”
啪!
話音一落,一記響亮的耳光響起。
那婦人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砸在院子裏,滾了三滾,滿臉是血,慘叫連連。
方大春收回手,扶著自己母親,跨過門檻,朝院外走去。
那男子愣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喊道:
“姐,是我對不起你!
銀子是我賭輸的,是我拿去還賭債的,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娘!
姐你打我吧,你罵我吧。”
方大春轉過身,看著他,眼中卻隻有一片冷漠。
她從懷中取出一疊銀票,丟在他麵前,道:
“這三千兩給你了。
你我姐弟情分,到此為止。
以後,你好自為之。”
那男子愣住了,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她。
方大春已轉身離去,再未回頭。
……
村外,山間小路。
方大春揹著老婦,一步一步朝山上走去。
老婦趴在女兒背上,枯瘦的手臂環著她的脖頸,喃喃道:
“瑤兒……帶娘去看看你爹的墳……”
方大春點頭,道:“好。”
三人來到一座孤墳前,墳頭長滿了野草。
老婦從女兒背上下來,跪在墳前,伸手撫摸著那塊簡陋的木碑,老淚縱橫。
“老頭子……咱們的瑤兒回來了……她回來了……”
她絮絮叨叨說著,說了許久。
忽然,她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葉修,問道:
“瑤兒,他是誰?”
方大春一怔,臉頰微微一紅,正要解釋,老婦卻已笑了起來,道:
“是你相公吧?
娘雖然看不清,但也感覺他應該是一個很俊的後生。
一看就是神仙人物。
瑤兒你跟著你,我也就放心。”
老婦拉著方大春的手,又拉著葉修的手,將他們的手疊在一起,道:
“後生,瑤兒這孩子命苦,從小沒了爹,又被我送出去當丫鬟。
老婆子求你,以後好好照顧她,莫要辜負她。”
葉修沉默片刻,點頭道:
“好的,老人家,我不會辜負她的。”
老婦笑了,鬆開手,轉向那座孤墳,喃喃道:
“老頭子,我想跟你合葬,生前沒能好好陪著你,死後讓我陪著你吧。”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
方大春察覺到不對,慌忙扶住她,道:
“娘,咱們以後還有好日子呢,什麼死不死的,我不許你說。”
老婦靠在她懷裏,從懷中顫巍巍摸出一塊玉佩,放在她的手掌上,笑道:
“瑤兒,這是你出生的時候,天上掉下來的。
就算再窮,娘也沒捨得賣,一直給你留著。”
方大春接過玉佩,淚如雨下。
這時,老婦的手猛然垂下,低聲喃喃道:
“瑤兒,娘走了,你好好活著……”
方大春抱著母親漸漸冰冷的身體,跪在父親墳前,淚流滿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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